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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樂風飄處處聞(第一部)

                                               (十一)

                青年人的心事,說怪也不怪,阿興去學做木工,實在是不得已的,如果當初父母說:“算了,你不要學了,看你也不是做木工的料。”即時會把他樂翻了天;但是,如果這話現在說,則是如同抹他的脖子,要他的命!現在,阿興不但不厭惡“開工”,而是樂于“開工”,積極“開工”,風雨無阻。他父母和大哥都表揚過他,但大哥作為專業人士,表揚的是他的“出勤率”,而對他的學藝進度則甚不滿意。一兩個月下來,他仍然鋸不直,刨不平,鑿不正,更不要說更精密的制作了。每當受到批評時,他總是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些活。”他大哥忙于工作,也無法時刻教導和監督他,只有讓他慢慢掌握了。

                阿興何以學藝不精?平心而論,說他敷衍應付,也委屈了他,他想到,反正來學藝,也想學到手的,但問題是,一則他先天不足,不是做粗活之人;二則他用心不專一,工作之時,眼光偷窺,心有旁騖,焉能把活兒做好?!

                漸漸,阿興覺察到,黃姨對小薇的管教是很嚴的,小薇除了去買菜,則很少離開家;而黃姨在家的時候多,出外的時候少,要想獲得與小薇“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機會實在不多。不過,阿興又發現,黃姨在家,也是多處于房間內,現在,他感到,小薇在廳里干活和走動的時間明顯增多了,而她出出進進之時,目光總有意無意地與阿興的目光相碰,在相碰的那一刻,她的臉上還露出甜美醉人的一下淺笑。諸位可以想象,阿興處于這種干擾之下,他的木工技藝能得到長進嗎?

                他們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只要黃姨離開廳內,到別的地方走動,或與他人交談,他們即接上話題,海闊天空地也談起來,談的多是自己童年少年的苦樂事,在學校的學習情況,外面正打得熱鬧的派仗等;當然,也有談他們都感興趣的文學、音樂、電影等事。每次,小薇總象一位求知欲旺盛的學生,問這問那;而阿興總象一位兄長,耐心地指點她,教導她。

                這一天,黃姨又踱到外廳,甚至站到了大門外呼吸新鮮空氣,這時,阿興在鋸木,小薇在廳里坐著洗衣服,一雙白皙小巧的手在細細地搓著那衣服的領口,老實說,阿興已有些心猿意馬了,那塊木頭老是鋸歪,但他也并不在意。這應是一個理想的談話機會吧,阿興正在搜索枯腸,看如何引出一個話題來,不料,還是小薇先開口,她低聲問道:“你整天在鋸呀刨呀,不是很累嗎?”

                阿興暗自高興,立即接過話題:“是很累,不過也沒辦法,是父母要我學的。”

                小薇又問:“你白天學木工,晚上又去學拉琴嗎?”

                阿興回答:“是呀,現在只有晚上有時間學琴了。”

               “你雖然辛苦些,不過,你的生活很充實呀,不象我,一天到晚無所事事的。”

              “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做飯啦,洗衣啦,買菜啦,清潔啦,總之,就是家庭婦女干的活。想找本書看吧,也很難找到。”

               阿興嘆了一口氣,說:“我家里本來有許多書的,都被抄家抄走了,不然,我可以借些給你看。”

              “現在真是浪費青春呢,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復課。”

                這時,阿興忽然有一種沖動,他想,如果小薇能象小萍和小婉那樣,一起學拉小提琴,那真是太好了。他真的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你也可以學呀。”

               小薇嘆一口氣,說:“我哪有條件學呢?我一點基礎都沒有。”

               阿興更來勁了,說:“沒有基礎怕什么,誰都是從頭學起的。”

               遲疑了一會,小薇說:“我連琴都沒有……”

               阿興馬上說:“沒關系,你可以用我的琴。”

               小薇似乎有點心動了:“那怎么學法?”

               阿興也似乎看到了希望,熱切地說:“你可以白天去學,我有兩位朋友,都是象你這樣大的女學生,正在學著,你可以跟著她們一起學的。”

               小薇可愛靈巧的雙手仍在搓洗著衣服,她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說:“恐怕媽不會同意的。”

               阿興鼓勵她:“你跟她說說吧,學點技藝,總比呆在家里無所事事好的。”

               小薇低著頭,有點黯然神傷:“我媽總不讓我到外面去,老怕我出什么事。你不是有個妹妹嗎,你媽也不會讓她到處去吧。”

               阿興擦擦汗,苦笑地說:“我妹妹?她可不象你,運動開始后她就很少在家,她參加了學校的什么戰斗隊,一天到晚去造反,去革命,我媽管不住她,現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小薇感興趣地問道:“她也是個初中生吧?”

               阿興趁機也介紹自己的妹妹:“她讀初二,比你低一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能懂得什么?現在形勢越來越緊張,我真怕她會出事。”

               小薇說:“我有的女同學也是這樣,不過我很佩服她們的勇氣。”

               這時,阿興感覺到黃姨又踱回來屋里,低聲說:“剛才說的那個事,你找個機會問問你媽吧。”

               小薇點點頭,起來端著那盆臟水往外走。黃姨也剛好進門來。

               是夜,阿興練琴時,又顯得格外起勁,尤其那一對“提琴寶貝”也坐在一旁聆聽,更增添了阿興的幻想,他仿佛看到幾天后,又多了一位“寶貝”,是自己很喜歡的“寶貝”。那晚,他們學習第三把位,那第三把位上的音,他居然很快就掌握,換把也比較靈活,使得阿潛也投來驚異的目光。

               次日,阿興“開工”時,雖也見到小薇在進進出出,但小薇似乎沒有說話的機會,阿興心里惦記著那件事,哪有心情干活?直到上午10點鐘,黃姨又站到了廳外,小薇悄悄地走近阿興身邊,低聲說:“我問過我媽,想跟同學學拉小提琴,但她說外面很亂,一口拒絕了。”

               聽到這話,阿興只能表示很失望,但他也能理解,黃姨是個寡婦,與養女相依為命,當然不希望她在外面出什么事。只不過,這么一來,阿興的夢想幻滅了,一整天,他都不知干了些什么,只是浪費了一堆木料。

                到了晚上,所練的是同樣的內容,但阿興的技藝大倒退,經常拉錯,使得樂曲多次中途停頓,阿潛不滿道:“你怎么啦,神不守舍的,昨晚還拉得好好的。”

                阿興說不出與小薇是什么關系,那時可能還不知有“暗戀”一詞,他也不便將真實情況說出,只能含糊應對說:“我也不知干什么,可能今天干活時弄傷了手指……”

                                                 (十二)

                連續用了兩章的篇幅來寫阿興的“艷遇”,實在冷落了昌興街的眾人。事實上,當阿興被小薇吸引去的當兒,這邊廂其實也有些事發生的。

                原來阿興和阿潛都是小萍和小婉的老師,他們利用白天的時間教與學,但是,阿興要學木工而白天不能去了,教琴的任務就落在了阿潛的身上。或者可以這么說,由于阿興的退出,接近小婉的機會就完全讓給了阿潛。

                年輕人的愛,往往是在無聲無息之中萌芽發育的,這個過程,對于沒有戀愛經驗的人來說,一般是難以覺察得到的。阿興已經有了一點點戀愛的經驗,因此,他在幾次無意的觀察之中,發現了阿潛的態度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變化,例如,他教小婉拉琴時,語氣溫和了些,他投向小婉的目光,似乎也變得熱情了些,有一夜,他們倆在吃雞粥時,阿潛還贊了小婉幾句,說:“她們兩個最近學得比較快,小婉也算是個聰明的女孩。”

                這是一句很平常的贊美的說話吧,但對于阿潛來說,也是不多的,尤其稱贊別人聰明。不過,僅僅根據這么一點點的變化,就說明阿潛也陷入情網,實在有點武斷,所以阿興并沒有過問,那個時代的男孩,不象現在的男孩,以有女朋友為自豪,他們往往很害怕被別人知道自己愛上了誰誰誰。

                還有一件阿興想不到的事,就是阿潛的二哥,一位比較沉默寡言、愛鉆研學問的年輕人,居然也提出學琴,而且也加入了兩位女孩的行列。這樣,白天,二哥阿恒也有著正當的理由陪伴著妹妹和小婉在學琴。阿興曾經想過,阿恒會不會以學琴為借口,而親近小婉?但是,當他看到阿恒學琴時那專注的樣子,就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曾經有幾天,連阿潛的大哥阿庸也躍躍欲試,夾著琴學拉,但幾天之后,他決定放棄了,大家問他,何以缺少毅力?他說:“我不是缺少毅力,如果我要學,一定能學會,只不過我覺得,我的時間太有限,用在拉琴,就不能學其他的,我有更重要的東西要學。”阿庸是個很老實的人,又是個胸懷大志的人,他是不會找借口為自己開脫的,的確,對于他來說,學拉琴就是本末倒置了。

                更令阿興想不到并高興的,是有一位青年人,突然也闖進了他們的圈子中。

                這一晚,當阿興來到了阿潛家時,看到客廳里坐著一位陌生的青年人。這青年人長得挺斯文秀氣的,戴著一副黑邊眼鏡,鏡片后是一雙雖然不大但閃爍著聰穎光彩的眼睛。他看到阿興進來,很有禮貌地站起來點頭并握手。

                阿潛說:“這是阿勛,原來也住在附近,也是學拉琴的。”

                阿勛說:“我可能比你們年紀大一些,我初中畢業后到了平斗農場,干了幾年,現在農場也是亂糟糟的,大家都無心干活,我只好返回廣州。”

                阿興問:“你也住在附近?”

                阿勛說:“是的,我就住在這條街上,和我的姑媽一起住。我經常聽到你們的琴聲,我也正在學拉《霍曼》,進度和你們也差不多,我很想和你們結識,但又覺得冒昧。”

                阿潛問阿興:“阿勛也想加入一起練琴,你認為如何?” 

                阿興熱情地對阿勛說:“啊,你早些來就好了,人多也熱鬧些。”

                阿潛說:“那就趁熱打鐵,今晚就開始。”

                于是,在客廳里,三把小提琴同時響起,琴聲更響亮,飄向窗外,飄到街上。由于大家的進度差不多,并不影響一起練習。只不過,阿勛可能平時只得一個人在摸索,理解上技藝上都比他倆遜色些。就這樣,昌興街這座小樓,又引來了另一位有共同愛好的青年人。

                數天以后,阿勛帶來了一位女朋友,叫小邁,是一位高三級學生。小邁也戴眼鏡,一副女學者的風度,事實上,她是一位文學愛好者,與阿興阿潛等很有共同語言。她雖然不是學拉小提琴的,但也不時來坐坐,談談文學等。這樣,他們的小圈子中,又多了一位女性。

                另一個晚上,當阿興來到阿潛家樓下時,已聽到屋內傳出一陣小提琴聲。那是他們正在練習的曲子,顯然是由阿潛拉的。所不同的是,阿興覺得那琴音特別渾厚,特別動聽。阿興疑惑地推門進去,果然是阿潛在拉著;但阿興注意到,在一旁坐著一位瘦小的少年人。

                阿潛停止拉琴,問道:“你認識他嗎?”他指著那少年。

                阿興搖搖頭,說:“不認識,但似乎有點眼熟。”

                阿潛說:“他也是我們學校的,讀初二,叫阿培。他的父親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但已去世了,留下了一把高級演奏琴,你看看。”

                 阿興小心謹慎地接過琴。他反復細看,這琴與別的琴區別似不大,但那木紋非常對稱,大概好在那木質上吧。他夾起琴,試著拉奏,似乎感到音色的確厚實,音質開揚。由于他水平有限,并未能把這琴的優點充分發揮出來。

                 阿興問:“你怎么認識阿培的?”

                 阿潛說:“今天到樂器店買琴弦,看到阿培也在那里,從賣琴的老伯那里,我才知道阿培的情況,所以邀他今晚帶著琴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阿培因父親早死,未得父親的真傳,但也掌握一定演奏技藝。就這樣,阿培也加入了這個小圈子,不時來合奏幾曲。

                有一個星期日,阿興與阿潛想輕松一下,于是,結伴來到越秀山。早上,越秀山內空氣清新,他們登上百步梯,沿著體育場邊的道路,轉到鎮海樓前。在這里,可以遠眺廣州城。這時,隱隱傳來一陣音樂聲。由于他們正在學拉小提琴,對小提琴的聲音特別敏感。他們同時聽得出,那不是別的樂器奏出的聲音,絕對是由小提琴奏出的。于是,他們循聲而去,在離鎮海樓不遠的一處樹林間,一位三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在獨自拉琴。所拉的樂曲,是他們都熟悉的《新疆之春》。在此人來人往的場所,也只應拉這類不屬于“封資修”的樂曲了。

                中年人并不顧及周圍有幾位聽眾,拉完《新疆之春》,他又拉奏同樣熱烈輕快的《新春樂》,還有其他的樂曲。他演奏的水平很高,至少阿興阿潛這樣認為,所以他們很陶醉地欣賞著。聽眾已換了幾批,他們仍然站在那里。

                中年人注意到了,他停止拉奏,問道:“你們也會拉嗎?要不要試試?”

                阿潛答道:“我們剛開始學,學拉《霍曼》,水平很低的。”

                中年人說:“我姓張,是一位工人,今天休息,來這里放松一下。”

                阿興問道:“你拉得很好聽,是自己學的,還是有老師教的?”

                張兄說:“當然要有老師教,還要加上自己刻苦練習。”

                阿潛忽然大膽地問:“你能教我們嗎?”

               “我?……”張兄笑笑,說,“我天天要到工廠去,怎能教你們?何況現在……”

                阿潛看到他欲言又止,想必有他的不便,所以,也不再堅持。

                張兄和藹地說:“你們住在什么地方?”

                阿潛說:“在昌興街。”

                “是嗎?”張兄顯得很高興,“昌興街離我老師的地方不遠,你們信得過我的話,就留個地址給我,有方便的時候,我去拜訪你們。”

                兩位青年很是高興,給張兄留下了地址。

                數天后的一個晚上,張兄突然來到了昌興街,聽他們拉了一會兒練習曲。那晚,剛好阿培也在,張兄對阿培的琴很感興趣,說:“我帶你們去看看我的老師,有了這把琴,你們也有了上門的借口。”

                于是,阿興阿潛阿勛和阿培跟著張兄,來到了離新華電影院不遠的地方,至此,阿興忽然想起,這里是有一位教琴老師的,因他過去上學放學都要經過這里,看到過樓梯口的招牌。張兄帶著他們從那臨街的窄而黑暗的木樓梯,上到了二樓。張兄敲門,有人從里面問,張兄回答,于是,門開了,張兄領著他們進去。

                屋內同樣窄小,似乎四周也不大通風。光線也不很夠。阿興經過了幾秒鐘的適應,才看清了屋內原來有三個人,一位是老人,頭發長長,鼻子大大,有點外國人,不知是象帕格尼尼還是象巴赫;另兩位是二十來歲的姑娘,一位高些一位矮些,但樣子都很漂亮。從張兄與他們的寒暄中,阿興得知他們是父女關系。屋內的陳設簡單,最顯眼的,是有一架鋼琴,年輕些矮些的姑娘正端坐在鋼琴前。

                張兄以阿培的琴為拜訪原因。老人接過琴,端詳了一會,說:“是把好琴。”接著,他便拉奏起來,拉了些什么,阿興他們是不懂的。拉了5分鐘左右,他放下琴,連聲說:“不錯!不錯!”當他得知琴是阿培父親的遺物時,又連聲說:“啊,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他去世得早,可惜了。”

                然后,老人把琴交給他的大女兒,大女兒試拉了一會,與坐在鋼琴前的妹妹示意,小女兒便彈出了一串鋼琴聲,顯然是一首樂曲的前奏。張兄小聲地告訴他們說:“是薩勒沙蒂的《流浪者之歌》。”很慚愧,阿興他們,當時都沒有聽過這首樂曲。

                小提琴聲響起,是一陣低音,突然,是一陣快速的高音,接著,那如泣如訴的緩慢旋律,描繪出一幅空曠遼闊的歐洲原野的景象,一群吉普賽人,正走在他們流浪的道路上。這情景,是阿興根據樂曲的旋律臆斷的,可能并非如此。漸漸,他們都沉浸在那感人肺腑的音樂之中。姑娘在動情地拉奏著,小提琴與鋼琴配合得天衣無縫,顯然是長期合作的結果。后來,樂曲突然變得輕快熱烈起來,姑娘拉弓的手,在飛快地上下抖動,樂曲越奏越快,似乎是要表現流浪的吉普賽人,不向命運低頭,要勇敢地面對生活吧?阿興這么想。但不管怎樣,至少,這一大段樂章,給人以振奮,給人以鼓舞,阿興心里不由得感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一曲奏罷,滿屋靜寂,大家仍沉醉其間,盡管屋內悶熱得很。還是張兄帶頭輕輕鼓掌,說:“師妹,拉得很好!”

                姑娘謙虛地說:“是這把琴好。”

                之后,張兄和那姑娘又合奏了幾支曲子,令阿興他們再度陶醉于美妙的音樂之中。

                離開了琴師的家,張兄告訴他們說:“我老師原來以教琴為業,運動開始后,街道的什么造反派說他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不讓他教琴,不知以后怎么辦!”此時,阿興才明白,琴師的家為什么四周不大通風,是擔心琴聲飄到屋外去,又惹來麻煩。停了一會,張兄又說:“其實我們工廠也處于半停產狀態,工人都被卷入打派仗之中,不只如何是好。”張兄說完,抬頭仰望夜空,似屈原在“天問”。

                不管怎樣,撇開那不愉快的政治運動,這一夜,阿興和阿潛從那落難琴師那里,知道了世界上有如此動聽的小提琴曲,尤其是那《流浪者之歌》!光是這樂曲,就更增添他們學琴的興趣和決心。以后,張兄和他們的接觸不是很多,但那一夜的情景,絕對是他們青年時代的一闋難忘的小插曲。數十年過去了,老人肯定作古,當年兩位漂亮的姐妹花,現在不知怎樣?還有,張兄尚在人間否?

                不要以為阿興阿潛他們都只是結識會拉小提琴的人,其實,“文藝界”的其他人士,他們也樂于結識的。

                有一位阿榮,是他們小學時的同學,沒有讀高中,卻學會拉高胡,后來到外縣一個粵劇團當樂師,由于那粵劇團屬“文藝黑線”而解散,阿榮只得賦閑在家,可巧他也住在昌興街附近,于是,他也成了阿潛家的座上客,不時被邀請來奏上幾曲。他的拿手曲目是《平胡秋月》《昭君怨》等,拉得別有特色,尤其有一項“拋弓”,是阿興見所未見的,阿興偷偷把它學到手。

                有一位個體執業醫生,姓何,是阿潛父親的朋友,運動開始后,他的私家診所被停業,何醫生也無事可做,有次來拜訪,見他們拉琴,也高興地露一手。他也會拉小提琴和高胡,不過是拉廣東音樂的。他拉琴很特別,不是用指尖按弦,而是用手指的中段按,不過音也準,拉得很動聽。阿興還記得他用小提琴拉的《月園曲》和《彩云追月》;用高胡拉的《娛樂升平》《雨打芭蕉》等;從他那里,阿興也知道了呂文成、何大傻等廣東音樂作曲家的一些軼事。此后,何醫生也不時會上門,湊湊熱鬧,解解悶。

                有一天,阿潛家的客廳出現了一位阿庸的舊同學,他沒有讀大學,卻考進了廣東省話劇團,他叫阿聰。阿聰那時二十來歲,英俊瀟灑,面部表情豐富,一看就是好戲之人。也是話劇團無戲可演,那天,他被邀上門,還帶上他的女朋友,一位極其漂亮的姑娘,想必也是演員吧。他和小弟弟們談了一些演戲心得,又飄然而去。這兩位,是他們能夠第一次面對面接觸到的明星吧,所以印象特別深刻。若干年后,阿興發現,此阿聰活躍在香港的演藝界,多演反派人物,現在仍是明星足球隊成員。當然,他不可能記得,在1967年6、7月間到過昌興街,見過兩位拉小提琴的少年的。

               我之所以一口氣寫了以上那些人和事,也是我的當事人特別要求的,他們說,歲月匆匆,雖過去數十年了,當年曾有一面之緣或一段相交的朋友,對他們的成長都有所影響、都有所幫助,都應該記住,都應該感激的。我照他們的意思去做了,只是不知做得好不好。

                                                 (十三)

               我在上一章中,寫到了一些人,細心的讀者可能會注意到,那時,不僅是學生無書可讀,其他不少行業的人,如農場工人、工廠工人、劇團演員、個體醫生、個體教(琴)師等,都沒有工作或停止工作,何故?皆因“文化大革命”正深入開展,從“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漸漸發展到派系之爭、權力之爭。這種爭斗,不僅在中央,也在地方,在各省市。中央那些政治家和政客們,他們知道在干什么,但可憐地方上的工人、農民、學生等,其實并不知為啥而爭,更不知為誰而斗。若干年后,他們才知道,那些所謂的“思想”,那些所謂的“路線”,那些所謂的“司令部”,都是冠冕堂皇的“騙局”,他們通通充當了死不足惜的“炮灰”,連半個“烈士”也撈不到。

                 1967年7月20日,地派在廣州中山紀念堂開會,天派則去干擾破壞,于是,動了刀槍手榴彈,造成了“7.20慘案”。中山紀念堂、吉祥路就在阿興家的附近,那天他也到遠處湊湊熱鬧,看到穿著軍服的青年學生在匆匆來去,不時傳來槍彈聲,至于傷亡多少人,那往往是駭人聽聞的,絕對比美英攻打伊拉克還要多。

                “7.20慘案”后,廣州市的氣氛緊張。某天,阿興在路上遇到同學、穿著全身舊軍服的阿喬,阿喬曾領導過他奪學校的權。阿喬說:“ 別呆在家里,你也參加我們的行動吧。”

               “我父母……”阿興想找些借口。

               “不管怎么說,當逍遙派、觀潮派都是可恥的。”阿喬語氣強硬地說。

               “我再想想吧。”阿興含糊以對,找個借口離開。

                某日,他在路上又遇到了同學阿元。阿元曾與他是好朋友,也是音樂愛好者,在上文中我們已提過,他們常一起學唱歌,一起看音樂會,一起登白云山,不過,此時,阿元因出身“紅五類”,加入了天派,而與阿喬等不同派,他也是一身軍裝打扮,雖然阿興覺得有點可笑。

                阿元問:“現在在家干什么?”

                阿興老實回答:“白天學作木工,晚上學拉小提琴。”

                阿元似乎覺得不可思議:“怎么能這樣?現在兩條路線正激烈斗爭著……”

                阿興只得說:“我的情況不同你,我的父親……”

                阿元誠懇地說:“老子反動,兒子也可以革命的。”

                阿興覺得,很難和他談下去,這場“革命”,已經將他們分成兩類不同的人,并將他們的友誼紐帶斬斷了,他換一個話題,問道:“你去哪兒?”

                阿元看看四周,低聲說:“今晚在長堤一帶有事,你不要到那里去。”說完,他匆匆離去。

                阿元的話,答非所問,但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果然,是夜,在長堤省總工會大樓,又發生了一場派仗,據說又打死了不少人。

                數天后的下午,大概兩點鐘左右,阿興依舊去“上班”。當他經過中山五路時,聽路人說,在吉祥路口有“好戲”看。所謂“好戲”,就是派仗。你遠離是非之地不就得了,可是阿興也算是一位好事之人,情不自禁地往吉祥路那邊走去,想看看熱鬧。

                到了現場,則看到吉祥路口聚集著一大隊人馬,紅旗招展,那是天派要游行還是什么的。但是,在其余三面路口,地派的人鼓動著其他群眾,攔住路口,號呼著,要報什么仇之類。天派的隊伍只得停下,靜觀其變。阿興從身份到感情,似乎是歸向地派一邊,因此他也迷迷蒙蒙地混在人群之中,不是還胡胡涂涂地跟著別人喊幾聲口號。

                天派的人在忍耐著。地派的人往那邊扔石塊等雜物。天派的人沉默著。地派的人更加理直氣壯,三方路口的人甚至越擁越近。

                阿興也被擁著逼近去。他甚至已經看清了對面那些人的面目,他們是和自己一般年齡的學生,只不過都穿著或新或舊的沒有領徽的軍裝罷了。阿興甚至看清了幾位“女戰士”的模樣,用俊俏可愛來形容實不過份。

               就在阿興正在遐想之際,忽然,他覺得空中飛來一物,形成一道拋物線,最后落在離他大約三米之地。那不是一般之物,那是一枚手榴彈!是一枚會響會炸的手榴彈!登時,一聲巨響,人群傾側,有人仆倒。阿興楞了兩秒,隨即醒悟,扭頭就跑,跑了數十米,方才停下,檢點身軀,似無損傷,但忽見小腿帶血,以為“掛彩”,以手拭血,不見傷口,方知那是沾染了他人之血!

               此時,驚魂未定的阿興,已不管誰是誰非,趕忙往大哥家跑。到家時,肯定是面青唇白,失魂喪魄,不然的話,何以黃姨與小薇一眼就看出他有異?

                 “你怎么啦,走得這么急?看你臉都白了。”黃姨關切地問。

                “你?……”小薇也露出驚訝的神色,想問又覺不便。

                “剛才在吉祥路口遇到打派仗,一枚手榴彈就在我身邊炸開……”阿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

                “你受傷了嗎?”小薇急切地問。

                “我腿上有血,我以為受傷了,原來是別人的血濺到我腿上。”阿興故作輕松地說。

                “還是再檢查一下好。”又是小薇說。

                阿興穿的是短褲,他指著那些血跡,說:“看,血濺在這里,我沒有傷口。”

                “你怎么會在那里?”黃姨問。

                “我經過,看看熱鬧罷了,沒想到他們會扔手榴彈的!”阿興說。

                “哎喲,人家打派仗你也去看嗎?薇,快斟一杯茶給興哥喝,定一定神。”黃姨吩咐道。

                一會,小薇端過來一杯茶,阿興看到她的手在微微抖動著。她的眼睛似乎含著淚水,阿興可以感到,她是在強忍著自己的感情。他接過那杯茶,幾口把它喝下,他的確也感到喉嚨又干又苦。

                之后,阿興依然做他的木工。小薇也不時進進出出。在一個方便說話的時候,她挨近阿興的身邊,低聲地說:“以后,你不要再看人家打派仗了。”

                “我想不到會有危險的。”阿興故作輕松地說。

                “剛才如果你出事了,你父母會多么難過!”小薇深情地說。

                “可能不會死的。”阿興仍調皮地說。

                “殘廢了,不是更糟糕?!”小薇白了他一眼。

                “以后是要注意了。”阿興終于認真起來。

                “總之,危險的地方你千萬不要去!知道嗎?”說完,她用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盯著阿興,一直等到阿興點頭,她才垂下眼,轉身離開。

                阿興望著小薇的背影,分明感受到她的一片關切之情,內心似有一股暖流注入。她想,小薇為什么這么關心自己?又這么擔心自己?莫非她也……想到這里,整個下午他都飄飄然的,他甚至非常感激那從天而降的手榴彈,沒有這事件,他還不知道小薇的心事呢。

                                           (十四)

                兩天后,母親把阿興叫到身邊,對他說:“現在外面亂糟糟的,你妹妹不知在什么地方,你把她找回來吧。”

               這實在給阿興出了一個難題——到哪里才能把她找回來呢?

               我寫了這么多,很少提到阿興的妹妹,并非她只算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其實,她倒是很值得寫的,只不過,她在運動開始后,即滿腔熱情地參加,甚少回家,有關她的內容,卻無從寫起。

               阿興根據她曾說過的,她們的總部在中山醫學院,于是,他冒險到那兒一趟。

               中山醫學院,顧名思義是學醫的地方,是培養醫生的學校,想不到,現在成了地派的一處總部。不過,也不算奇怪,孫中山當年也是學醫行醫的,后來不是也領兵打仗,當了大元帥嗎?來到中山醫學院門口,但見有荷槍實彈的“紅衛兵”把守,阿興暗暗叫苦,如何能進去?沒有辦法,他只得老老實實說出到來的目的,并說出妹妹的名字。想不到,他妹妹還有點“知名度”,那些“紅衛兵”居然放他進去,并指點他如何能找到妹妹。

               按照指引,阿興來到了一所大樓,只見里面的“戰士”們進進出出,頗有戰爭的氣氛。阿興覺得,當年淮海戰役的指揮部大概也沒有這么繁忙緊張吧。阿興正在張望著,希望能看到妹妹。妹妹沒有看到,卻看到妹妹的同學小云。這小云,是妹妹好朋友,不時到他們家玩,阿興是認識她的。令阿興不解的是,她是一位印尼歸僑生,何以也有熱情去參加運動?看她梳著兩條小辮子,穿著綠軍裝,颯爽英姿,很是可愛。阿興看看自己,當個“逍遙派”,渾然一個“老百姓”的樣子,置身運動之外,忽然感到有些慚愧。

               “哎,三哥,你怎么來了?”小云有點驚訝地問。

               “我來找小芳,我媽很擔心她,想她能回家去。”阿興明確地說了。

               “她現在不便回去……”小云面有難色。

               阿興又奇怪又擔心,問道:“為什么不便回去?”

               “這里很需要她。”小云說。

               阿興更感到奇怪了,在他的心目中,妹妹是一個又任性又讒嘴的小姑娘,她能做得了什么?!阿興真的這么問:“很需要她?她能做得了什么?”

               “她?她的才能可多了。”小云有些興奮地說,“她人又漂亮又熱情,會說會寫會抄,司令部少不了她。”

               “是嗎?”阿興大吃一驚,妹妹不過是位初二級學生,想不到會有人這么贊揚她的。另外,由小云這位十五六歲的姑娘口中說出“司令部”這三個字,也讓阿興感到很滑稽。說實話,他也很想見見她們“司令部”的人呢。

               “我帶你去見她吧。”小云說著,便帶領阿興上樓。到了某一層,小云敲門,有人開門,問明原因,又進去。一會兒,也是一身軍裝的妹妹出來了,有點愕然的樣子,隨即問道:“你怎么來啦?”阿興簡單說明原因。她說:“我們正在開會,忙一些事,等下再和你談吧。”她又對小云說:“你先幫我招呼三哥。”

               阿興雖然很不高興,但是妹妹已急著回去了。就這樣,小云又把阿興帶到旁邊的一間室,不過,從窗戶,可以看到里面開會的人們。

               小云給他斟了一杯水,阿興邊喝水,眼睛邊盯著里面的人的活動。他們似開會又不似開會,好象在商議什么重大的策略。妹妹的工作是記錄,想不到父親的文字遺傳因子,讓她在這里派上了用場。

               “里面誰是司令?”阿興問道。

               “那位高大的正在說話的人。”小云介紹著,很快,阿興就知道他叫阿哲,與妹妹同學校,是位初三學生。阿興覺得,他還算有些“司令”的風度的,但一想到他不過是一位初三級學生,文化有限,能擔當大任?說來也笑阿興沒有眼光了,此“司令”,到了八十年代,竟成為全國聞名的“不同政見者”坐了大牢,當然,最后還是去了美國。此是后話。

               “在小芳旁邊那位很英俊的男子又是誰?”阿興又問。

               “他?他是大學生呢。”很快,阿興從小云的介紹中得知,他叫阿健,是中山醫學院的大學生。阿興看到,阿健幾度和他妹妹交談,那眼神似乎不同一般,以阿興的戀愛經驗,他覺得那眼神有點愛意。

               “那位粗眉大眼,在小芳身邊轉了幾圈、似乎很生氣的青年又是誰?”阿興又問。

               “他?他是上海來的,高三學生,叫阿裴。”小云介紹說,“另一位上海來的戰友阿國昨天被天派打傷,所以今天我們開會,要策劃反擊,要寫大字報,出號外揭露他們的暴行。”

              “他旁邊似乎也很激動的一男一女那兩位呢?”

              “也是上海來的造反派,男的叫阿淞,女的叫小滬,都是初三學生。”

                “上海的造反派也跑到廣州來嗎?”

                “天下造反派是一家嘛。他們的戰斗隊也叫‘井崗山’。”

              聽著小云的介紹,阿興只有感嘆的份兒。不過,他注意到,那位叫小滬的上海女生,長得實在漂亮,一身戎裝,英姿颯爽。他想,這樣可愛的人兒,如果犧牲在派仗之中,那就太令人痛惜了。

                過了好一會,阿興的妹妹才出來。阿興小聲對她說:“媽很擔心你,回家去吧,不要在這里了。”

                “我不能離開戰友們,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你告訴媽,我很安全,不要擔心。”

                阿興還想講幾句,阿裴和阿淞以及小滬走過來,阿裴說:“小芳,剛才我的語氣是重了一些,對不起,但這件事應該這樣做。”

                他說的是帶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從說話中可以看出他是個性格耿直的人。妹妹也顧不得阿興了,對他說:“我不會跟你計較,但你的計劃有些是行不通的。”

              阿淞大聲地喊到:“要立即行動,阿國不能白白被打了。”

              小滬也說:“阿國還在醫院,還在昏迷著,他們也太殘暴了!”

              阿裴又說:“你們不行動,我們戰斗隊就獨立行動!”

              小芳看了一眼哥哥,說:“別嚷了,我們到那邊去談!”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阿興問小云:“這是怎么回事?”

                “就是為了阿國被對方毆打致傷一事,他們意見有不同。”

              “他們好象在爭吵……”

              “是經常有爭吵。不過,小芳很欣賞阿裴,認為他很有性格。”

                見到了阿哲、阿健、阿裴幾位男子,阿興心里更加不安,除了打派仗會有傷亡,現在他還擔心另一方面,妹妹似乎生活在一群粗獷的男子叢中,他們中會不會有一位乃至兩三位,對妹妹有愛的表示?尚還年少無知的妹妹,會不會被那些男子騙了?……

                但是,擔心歸擔心,妹妹已不知去向,阿興只好回家,把情況和母親說了,母親除了嘆息幾聲,也沒有辦法。

                晚上,他依舊來到阿潛家,但見阿潛沉默不語,面色凝重。小萍和小婉坐在一旁,都正在用手絹擦眼淚。

               “怎么啦?”阿興問道,一種不祥的預感向他襲來。

              “多多她……”阿潛欲言又止。

              “多多怎么啦?”阿興急切地問,他心里暗暗吃驚,莫非多多出了什么事?

               “多多死了……”阿潛說著,不禁掩面而泣。

               “多多死了?!”阿興大吃一驚,“怎么死的?真的嗎?”

               “今天下午,我經過廣仁路,見到了李老師,我問起多多的近況,不料李老師立即哭起來,她說上一周,多多隨宣傳隊到了四水縣演出,那里兩派在打仗,他們也卷進去,多多被槍彈打中,流血過多而死去……”阿潛說不下去。

               阿興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漸漸,他黯然失色,這時,他的眼前出現了多多青春活潑的形象,想起了在多多的家里聽她拉琴的情景,看著譜架上多多借給他們學琴用的《霍曼》,也悲淚盈眶。多多,一位多么有才能的少女,是他們的啟蒙老師,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離開人間,而且死了也不知為了誰!多多的死,使他又聯想到自己的妹妹……

               這一夜,他們反復拉奏的是同一首樂曲——《天鵝之死》,盡管還拉得不夠好。這是他們想到的唯一能紀念多多的方式……

                                   (十五)

               由于阿興已當了“觀潮派”,整個人已沉浸在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門德爾松等人的美妙的音樂之中,不管屋外兩派對峙日久,磨擦漸深,至于學校發生的事,他也一無所知。

              這天早上,他照例去“開工”。在路上,他還想著,今天要和小薇說些什么話。忽然,他感到肩頭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把他嚇了一大跳!在那“戰亂”年頭,什么可怕的事都會發生的。他扭頭一看,被嚇得青白的臉才緩和過來,漸漸有了一點血色素。

               “是你們呀,嚇死我!”阿興嚷道。原來,穿著破舊軍裝的阿霖和阿詹站在他身后。

               “怎么啦,觀潮派,去會情人嗎?”阿霖不客氣地諷刺道。

               “看看你,完全沒有了革命朝氣了!”阿詹也不滿地說。

               “唉!”阿興嘆口氣,“你們不知我的處境……你們……怎么這樣骯臟,衣服這樣破舊?”

               “唉,一言難盡!走,到中央公園再詳細告訴你!”阿霖說。

                于是,他們一起去到附近的中央公園,坐在一棵大樹下的石凳上。

                “學校的情況怎么樣?我很想知道!”阿興問道。

                “唉,說來話長,不過,也很刺激!”阿霖興奮地說。

                于是,阿興饒有興趣地聽阿霖講述學校中發生的事。

                   學校中,早已分成“天派”和“地派”兩大派,天派占據著教學大樓,作為總部。而地派則占據著男女生宿舍作為司令部。彼此經常罵戰,大字報滿校張貼,高音喇叭針鋒相對,“堅決支持……”、“誓死捍衛……”、“嚴重抗議……”、“嚴正聲明……”等語言、口號日夜可聞。

                 1967年6月1日,那天,我們得知,對方整理了許多同學的“黑材料”,準備進行“政治迫害”!這還了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我們策劃一次行動,要沖進大樓,搶出“黑材料”,挽救廣大同學。

               當我們沖進大樓后,被他們發覺,于是,雙方用鐵棍水管打將起來。他們人數占多,又居高臨下,我們抵擋不住,且戰且退。當時情況危急,如果退不出來,就會成為“俘虜”,后果不堪設想。我要重點說說阿梁,在戰斗中,眼看有逃脫不了的危險,忽然,他心生一計,將身邊不遠的一位女兵抱住,以手臂勒住她的頸部,那情景,就象我們現在經常看到的警匪片中歹徒狗急跳墻時劫持人質的所為。那位女兵是誰呢,正是我們班的小曾同學!曾同學當時肯定花容失色,長到這么大,何曾被男人這么抱過,這么勒過?!還別說,這一招挺靈的,對方的人一下子傻了眼,畢竟投鼠忌器,手中的鐵棍不知往哪兒打去。于是,阿梁勒住小曾同學,從六樓往下逃。至于他什么時候松手自己逃脫,至于小曾有沒有休克或落下什么后遺癥,我就不大清楚了。

               當大家安全撤出大樓之后,彼此看看,身上都有或輕或重的傷痕。清點人數,天呀,竟然少了一位戰友!那是誰?是高一級的張同學!也就是說,張同學仍在大樓內,或被俘虜,或已戰死!這下,可急壞了我們!想再去救,那還有可能?!對方已將大樓的大門緊鎖!我們的頭目阿喬、阿鑾等,馬上緊急會商,制定營救張同學的方案。方案之一,當然是立即開動高音喇叭,聲討對方無理拘禁地派戰士,勒令其立即放人;方案之二,就是聚集全校的地派戰士,在大樓前高喊口號,“嚴重抗議”;方案之三,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就是到附近請救兵。附近何來救兵?對面的學校,學生都是僑生甚至難僑,都住在學校里,少說也有兩千多人。誰能擔當重任去請救兵?那就非從印尼歸來的阿鑾莫屬了。只見他跑到華僑補校,用印尼話說了一通,立即將華僑補校的學生鼓動起來。于是,傍晚時分,學校的教學大樓,被兩千多地派戰士和激于義憤的學生四周圍住,聲嘶力竭口號此起彼伏。

               黑夜來臨了。是夜,是四月二十四,沒有月光,夜風陣陣,尚有些寒意,我們或站或坐在大樓前的操場,為救戰友,沒有誰離去,那情景,確是很感人的。長夜漫漫,我們仍在喊著,仍在斗爭著,大家在人叢中穿梭鼓動,那情景,我想,不會比1919年五月四日那天北京學生游行天安門、火燒趙家樓遜色。

               大概也是“人心齊,泰山移”,我們終于“沖破黎明前的黑暗”,到了天微亮時,那教學大樓的大門忽然一開,一個人影被推了出來,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大家高呼著沖上前,把張同學扶住,慢慢走到人們聚集的大操場上。這時,人們在不停地歡呼勝利,并把“英雄”簇擁著。借著黎明的曙光,大家看到張同學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又義憤填膺,于是,又一陣聲討的口號響徹云霄。此時,張同學也被眼前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他不顧身體的虛弱,登上一處高地,環視四周兩千多的戰友,然后,舉起右手,緊握拳頭,大聲喊道:“戰友們……”他在發表激動人心的演說,那情景,絕對不比“五四運動”時羅家倫、鄧中夏等學生領袖的演講場面差!

               8月初,廣州沙河地區幾乎“一片紅”。“一片紅”是什么意思?就是說,沙河地區幾乎被地派的勢力占據了,但是,天仍有一處據點,那就是沙河飯店。于是,在那天,我們對沙河飯店發起總攻,經過激戰,終于把盤據在該飯店的對方趕走,有無人員傷亡,我就不清楚了。

               戰后,我們興致勃勃地沿著鐵路邊凱旋回校。在路上,我們大聲地議論著剛才的戰斗,敘述著戰斗中的每一個細節。忽然,有人有感而嘆道:“沙河飯店的天派是趕走了,但是,我校的天派,聯合外校的天派仍占據著教學大樓!”這一嘆,把大家心中的烈火點燃了,紛紛嚷道:“我們把那據點也打掉!”“對!趁熱打鐵!”“他們的那套廣播器材也太強大了,吵得我們無法睡覺!”“我們的忍耐也夠的了!”“把他們打走,沙河才稱得上一片紅!”……

               回到學校,我們即策劃攻打教學大樓。對方為了防范攻打,已把大門封死。大門緊閉,如何把它打開?這時,我們一位戰友想了一個聰明的計謀,他決定制造一個地雷,把大門炸開!說干就干,我們把一塊大石頭,中間鑿一個洞,放進火藥和雷管。就這樣,一枚土制地雷誕生了。

               到了某一天,我們要行動了。我們的作戰裝備是:手槍一支,是抗日戰爭時期用過的薄殼槍,已經打不響,但可以虛張聲勢;每人手中有一支鐵棍或磨尖了的水喉管;至于防衛的設備,只有孔同學具有,他在胸前綁了一個沙包,在沙包之上還夾著一本“紅寶書”,其作用顯而易見,雄有“紅寶書”,誰敢刺來?即使刺來,還有沙包擋一下,對方的矛可能不至于直刺心臟。前面是防范了,但身后呢?孔同學的做法恐怕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他居然想到了用一只鍋蓋作護背,這身“盔甲”,你可以想象是多么的別致!肯定是古今中外任何一支軍隊都不曾有過的!而我們威力最強大的武器,只有那枚土制地雷了。當我們埋伏在大樓四周之后,阿喬就象當年的董存瑞那樣,抱著“地雷”跑到大門,所不同的是,董存的炸藥包無處放置,不得不把它高舉,壯烈犧牲;而阿喬只需點燃引線,即飛跑到安全的地方,伏在地上,以免傷著自己。我們等呵等,10秒,20秒,半分鐘,一分鐘……終于,經過了漫長的一分鐘,我們終于聽到了一下響聲——一下比放屁稍響的響聲!然后,一切又沉寂下來。

               破門不成,怎樣攻進大樓?我們終于找到一個不太牢固的窗戶里作為突破口,結果,讓我們攻了進去!但是,從來在戰場上,都是易守難攻,我們也不能離開這一戰爭的規律,攻進大樓后,我們遇到了對方的頑強抵抗和反擊,張同學再一次倒霉,被對方用水喉管插進腰間,顯然已不是輕傷了。之后,我們被逼困至二樓一間教室之內。有道是困獸猶斗,為生存,我們忽然產生了無窮的力量,我們硬是用手中的鐵管,把隔墻洞穿,最后逃至陽臺之上。這時,電影《狼牙山五壯士》的悲壯場面忽然在我們面前閃動,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我們寧死也不當主義兵的俘虜!”于是,大家紛紛從陽臺跳下,情景悲壯感人!跳樓的戰士們的身體狀況如何,我沒有作全面的調查,但已身負重傷的張同學再這么一跳,則傷上加傷,盤骨挫裂,當時已昏迷不醒,被立即送往空軍醫院,幸好還能從死神手中逃回。

                攻大樓一戰失敗,使我們深刻地感受到領袖的一句名言:“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我們之所以失敗,還不是因為手上只有一支打不響的薄殼槍,一枚炸不響的地雷嗎?如果有真刀真槍……

               8月20日下午,我們分乘兩輛卡車,全部武器就是兩支薄殼槍和兩枚手榴彈,直駛向三元里北站。到倉庫搶槍支彈藥,是很嚴重的事;而事實上,那里的槍支彈藥,又已經被主義兵搶先控制了,在倉庫前面公路四周的小山頭和樹叢中,早已埋伏著主義兵戰士,各種輕重機槍的槍口指向公路的同一方向,那情景,和抗日戰爭或解放戰爭時的戰斗場面絕對相似!可怕的是,我們并不警覺,當車子進入了對方包圍圈時,即聽到一聲警告的槍聲。如果第一輛車的司機不是“怕死”,把車子停下來,而是硬沖過去,那么,一場如同“平型關伏擊戰”的戰斗就會立即打響!當車子停下之后,四周埋伏的人荷槍站起,我們不得不下車當了俘虜!我們被押著趕到鐵路邊,那里有一些廢舊的火車廂。我們看到,在路軌邊,躺著一位主義兵戰士的尸體,不知是什么時候犧牲的。義憤填膺的主義兵戰士喊道:“一定要槍斃一人來為死去的戰友墊尸底!”找誰?我們都很害怕!忽然,見他們來到我們之中,把高出別人一頭的馬同學拉出來,情況非常危急!我們高聲喊著,抗爭著,后來,還是良心發現吧,他們的頭頭們放棄了這一決定,我們那位“出類拔萃”的同學,才得以生存下來!

               我們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之苦后,被關在了一節運貨的火車廂之中。畢竟是青春年少,又經歷過戰斗的洗禮,數十人在幾乎密封的車廂內,情緒激昂,熱血沸騰,高聲齊聲地唱起了雄壯的《國際歌》,那情景,真可以說比小說或電影《紅巖》里的情節更悲壯!車廂內的人在唱《國際歌》,車廂外的人不可能不理,不理會豈不是成了“資產階級”或“國民黨”?于是,對方一位戰士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把槍伸進氣孔之中,往里面“啪,啪”就是兩槍,子彈沒有打著人,但我們的歌聲停下來了。那人把臉貼近氣孔,往里面看,這一看,讓他吃了一驚!而我們中的幾位也吃了一驚!原來,他和我們幾位戰友是自己初中時的同學兼好友!雖說“文革”和“武斗”,已弄得人們六親不認,但畢竟有些人還是良心未泯的,包括這位戰士。于是,我校那兩車俘虜,被關押了三天三夜之后,終于獲得釋放,而不是被拉去活埋……這個好人,我們會記住他的!這不,我們剛剛出來……

                聽著阿霖娓娓動聽地講述著他們的作戰經歷,阿興驚訝得目瞪口呆。啊,他的同學,這幾個月來的戰斗生活是多么的精彩,雖然時時處處充滿危險。對比起自己,自己的生活也太平淡了,然而,他又覺得那血與火的場面,似乎是不應該出現的,大家本來是同學,是朋友,為什么要弄到兵戎相見?為什么要變得你死我活?誰被打傷誰被打死,都是可悲的。

               “唉,”阿興感嘆,“都是同學,一年前,大家還在一起演出過《英雄譜》呢……”

               “是的,那時……”阿詹也有感慨,若有所思。

               1966年初吧,學校要搞一次隆重的文藝匯演。各班要出一個有分量的節目。他們班出一個什么節目?真是費思量!這策劃,就落在了兩位“文藝家”的身上。這兩位“文藝家”,一位就是阿興,一位是女生溫同學。

                要編一個有分量的節目,并不容易,唱唱跳跳,很是一般;演話劇之類,又限于舞臺條件。最后,不知是誰的創意,他們想到了一個合歌舞話劇造型于一體的、全班同學都參與的節目,節目的名稱叫《英雄譜》。在英雄輩出的時代,演英雄頌英雄是時尚,他們想過,演一位英雄,既困難又有些單調,很難全班同學都參與;不如以一人為主,襯以多人,形成一個造型;男同學在后面唱歌,女同學在前臺跳舞,想必又熱鬧又感人。于是,他們選出了八位英雄,他們是:“劉胡蘭”、“江姐”、“許云峰”、“黃繼光”、“雷鋒”、“焦裕祿”、“王杰”、“歐陽海”。

               這是一個歌舞為主的節目,小鈺、小逸等女同學在臺上載歌載舞,男同學在舞臺后面伴唱,襯托著八位造型逼真的“英雄”。這八位“英雄”,如果都要表演一番,肯定很困難;但如果一直站在舞臺上不動,又太單調。后來,他們想到了一個“動景”:演劉胡蘭慷慨就義前的一幕!于是,在某個合適的時間,舞臺上便出現了兩位穿黃軍裝的“匪軍”,一官一兵。“匪軍官”由梁同學飾演;“匪兵”由郎同學飾演。這一官一兵押著“劉胡蘭”上前,他們為“匪軍官”與“劉胡蘭”設計了幾句對白,握著手槍的“匪軍官”問道:“難道你不怕死?——”“劉胡蘭”胸脯一挺,大義凜然地回答:“怕死就不革命!”……梁同學的形象飾演“匪軍官”合適,但他的普通話很差勁,尤其那個“死”字,總是讀成“洗”的音,總是引出了不應有的舞臺效果。但是,演出還是非常成功的,博得了廣大師生的鼓掌和歡呼。后來,市里舉行中學生文藝匯演,學校決定派他們的節目參演,由于他們班人少,不夠氣勢,于是,在高一年級中抽調一些同學加盟,加強了舞蹈和伴唱的人力,使得節目的效果更佳。不久,他們在省實驗中學參加演出,同樣獲得好評,準備參加省的中學文藝匯演,但是,后來,因文化大革命開始,全省中學生文藝匯演便夭折了……

               當日兩位勞苦功高的“編導”,已雙雙成了“黑七類”;《英雄譜》中的“英雄”們,今天卻不知為了什么成了仇敵,多么令人痛心!阿興覺得,自己沒有參與其中,也是幸運的,起碼不會把兇殘的種子埋在心頭吧,所以,這種經歷,不要也罷了。

               他目送阿霖和阿詹遠去,看著他們那破舊的軍裝消失在都市大馬路的人群中。他在心中呼喚著:“人們啊,還是仁愛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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