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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聞風雨當年

             愛情故事

            這一節要講講14隊知青們的愛情故事。愛情,是古今中外永恒的主題,恩格斯說過大概這樣的話:在所有的痛苦中,愛情的痛苦是最痛苦的。且不說外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魂斷藍橋等動人故事,我們中國,遠在殘酷的奴隸社會,也不可能阻止青年人發出“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愛的呼喚;即使在蒙昧的封建社會,也產生了焦仲卿與劉蘭芝、梁山伯與祝英臺、崔鶯鶯與張君瑞、賈寶玉與林黛玉等凄美故事;在革命戰爭年代,青年和中年的中國的布爾什維克,包括領袖毛澤東,也譜寫過一曲愛情的贊歌。然而,時光到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愛情這一字眼不僅從中國的文學藝術中消失,甚至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也變得躲躲閃閃,也打上了階級斗爭或“接受再教育”的烙印。

            這里所講的愛情故事,并非“現代愛情故事”,有的甚至和“愛情”也難以扯上,我們原來并沒打算安排這一章節,因為內容實在不足,或者說出來讓現在的年輕人恥笑。但是,我們又想到,內容不足不等于沒有;表面冷峻不等于內心平靜;而且,近40位年輕人生活勞動娛樂在一起,卻沒有愛情故事可寫,這本身就值得探討一番。于是,我們還是增加這一章節,以使整個“上山下鄉”的故事完備一些。

            寫到愛情方面,總有些難為情,即使大家已年屆或年逾五旬且在今天這樣開放的時代。為了寫的人少些顧忌,看的人不致惱怒,在這一章節中,人名一律隱去,大家只當作小說來閱讀,如何?

            我們在前面已經介紹過,14隊的知青共37人,其中2710女。如果按男女搭配來說,首先,這一比例就已失調,形成了陽盛陰虛的局面;這10女中,幾乎都是高中生,而27男中,則有20男是初中生,比10女的年齡足足小了3歲,這又是另一個比例失調,那20男肯定就面臨無人可配的局面,變成“困難戶”,而那7男以及10女,當然也好不到哪兒。以上所說的,僅就男女搭配而言,與戀愛不一定有必然的關系,不過,有一點則可以肯定,農場領導在分配知青下生產隊時,這一方面大概考慮并不周的。

            有人可能會問,14隊知青男女比例失調,如果要找對象,那不能向外發展嗎?別的隊也有男女知青呀。在交通和通訊極其發達的今天,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變得十分容易,然而在當年,在雷州半島農場那些邊遠的生產隊,盡管隊與隊之間僅僅步行半小時,但要串個門,卻又很難,時間和環境制約著,你能經常到異隊與戀人幽會嗎?再說,肥水不流別人田,要到別的生產隊去獵艷,談何容易!

            有人可能又會問,隊里的職工子弟,也有長大成人的吧?何不考慮考慮他或她?事實上,知青剛到農場時,大齡的職工子弟還不多,即使列入考慮對象,也是極其有限的。就在這有限的人選中,果真上演了幾幕短劇,這在下文會談到的。

            寫了這么多,還沒有見到一些可以稱之為“故事”的,大家都會生厭了,但上面那些內容,又是不得不交代的背景,請諸位原諒了。

            上述那班知青到了農場,到了14隊后,開始了他們的另一種生活。而艱苦的單調的生活,必然使得他們需要尋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1720歲這一年齡段,用一句文雅的說話概括,便是情竇初開、春潮涌動的時候。當時,14隊的女知青都很平靜、很矜持,至少從表面上看不出她們對異性有什么特別的注意,在此不便隨意揣測,但男知青則外露很多,漸漸地,談論異姓便成了不少男知青晚上入睡前的主要話題。本來這是很不應該的,入睡前應該向偉大領袖“晚匯報”才是,但在當時,誰也無法阻止他們滑向“邪路”。

            談是談得熱鬧,但可惜,27位男知青,僅有一位,姑且稱他為A知青,算是談過戀愛,其余26位,戀愛史尚還空白,這當然是那“革命形勢”所造成,因而,可知他們談話的內容是多么蒼白了。而那A知青,又何以會談過戀愛?原來,文革開始后,A知青也和同學一起,參加過一些“革命行動”,然而,不久,家里出現了變故,父親挨斗,他從“革命小將”變成了“狗崽子”,只有退出“革命行列”,躲在自己家中或同學家中,偷偷從事一些文學和音樂活動。后來,家人認為文學和音樂都不是謀生手段,不如跟大哥學做木模,將來也能混口飯吃。A知青一想到自己握筆操琴的手,要去拿刀、斧、刨、鋸,十二分不愿,不過,他是個孝子,家庭已經遭到不幸,還有什么辦法?于是,白天到大哥家的樓下,借鄰居一個光線并不足夠的小廳,學做起木模來。開始幾天,他度日如年,技藝不見長進,但幾天之后,他就積極主動天天準時來學藝了,什么原因?原來,那鄰居家,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當時,她讀初三級,因文革停課留在家中,與母親相伴。以下的情節,諸位可以設想,在一間不大的屋內,經常是這少男少女單獨在一起,大家都是學生,又都喜歡點文藝,必然會有不少共同語言,發展的方向,只能是“從不相識,到心接近”。但是,相處了一年,他們并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愛情!甚至到大家都要“上山下鄉”了,也不敢向對方表白:大家走在一起!直到116日,A知青離開廣州前夕,內心痛苦地向她辭行,他們才第一次緊緊地握手。過幾天,姑娘也要去新會,這時,她垂著眼低聲地說:“再見吧……”眼看著這段情誼就要中斷,不料,姑娘的母親此時說了一句扭轉乾坤的話,她說:“你到農場后,有空寫信來,我幫你轉交她。”啊,在A知青的眼中,面前這位老婦人,簡直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一位母親!正因為有了這句話,A知青便和姑娘聯系上了,從此,每星期收到的那一封遠方來信,便是他心靈中最大的慰藉。

            以上,就是A知青的所謂的戀愛史,就那么簡單,那么平淡,然而,其他知青總不相信,經常想從他嘴里挖出一些更刺激的內容,弄得他很無奈。每當姑娘來信,大家一哄而上,要公開內容:

            “快讀快讀,看寫了些什么。”

            “讓我們也分享分享你的甜蜜。”

            A知青當然要誓死保衛那封寶貴的來鴻,掙脫眾人,跑到一處樹林之中,仔細回味著信中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標點。不過,回宿舍后,又要受到眾人的盤問。哎,有什么辦法?當時,在大家的眼中,就你幸福!一年后,A知青回家探親,專程到了一趟新會與姑娘見面,回農場后,那情景更狼狽,眾人逼著要他交代此行的細節:

            “說!白天在一起干了些什么!”

            “晚上呢?晚上在哪里過夜?”

            那情景,就如同審問一位強奸犯,A知青求饒多次,大家仍不罷休。也難怪,在那個性禁錮的年代,再優美的女性的身材,也被那闊大的綠軍裝覆蓋著;再飄逸的秀發,也被剪至齊耳,還要用一頂軍帽罩住,報紙雜志沒有美女照,電影更找不到性感鏡頭,20歲的青年,也沒有見過哪怕是一幅人體寫真,大家對朦朧的東西,怎不感到好奇?

            以上那不算故事的故事講完了,下面講講B知青的故事,但可能這也不算是一個故事。A知青那異地戀情,畢竟是遠梅止不了近渴,如果能和與自己同勞動同生活同娛樂的某一位喜歡的異性擦出愛的火花,那才叫浪漫呢。B知青是一位身材健碩,容貌英俊,心地善良的好青年,在知青當中頗有“江湖地位”。14隊的女知青在學校時本不同班,原先沒有多少交情,不過,這應問題不大,大家既然來到雷州,且分在同一個隊,有道是一回生兩回熟,然而,可惜的是,女知青住在一隅,與男知青宿舍有一段距離,這就形成了地理上的隔閡;另外,14隊的女知青又都是十分正派文靜的姑娘,他們不會放肆地大笑,也不會調皮地追逐,甚至少女們的“閨房”經常會飄出來的陣陣輕柔的歌聲,當年也難以從那曬場邊上的小茅屋中傳出。他們不會主動到男知青宿舍去串門,而他們的“閨房”大概也沒有男知青涉足過。她們不會主動跟男知青交朋友,當然,男知青也不敢主動跟他們搭訕。她們的生活是怎么樣的?尤其在不用開會的晚上,她們是怎樣度過的?會不會只捧著毛澤東著作在“觸及靈魂”?……平心而論,她們都是一些很好的姑娘,大多長得漂亮可人,又正值青春年華,本應充分顯示青春少女的風采,然而,他們卻太沉寂了。正因為如此,我們的B知青也覺得難以和她們交上朋友。

            如果每天的勞動生活平平淡淡,男女知青各干各的事,那么,雙方肯定難以擦出一點愛的火星。而偏偏,由于某種政治形勢的需要,農場也要顯示出“到處鶯歌燕舞”的昇平景象,于是,1969年元旦,農場要搞一臺文藝晚會,各隊出兩個節目,這件事,在前面的章節已有記敘。由于有這個任務,知青理所當然要承擔,如此一來,就必然要把平時互不往來的男女知青撮合在一起,而只有在這個時候,男知青才可以看到,那班平時文靜到近乎古板的姑娘們,也有她們青春活潑的一面。那年的國慶,是建國20周年大慶,他們那班共和國的同齡人,也在雷州半島的土舞臺上,上演了一臺節目,并到附近的黎村去演出。這并不太多的接觸,對于年輕人來說,也起到不可估量的心理沖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會無端地困惑著自己。B知青在那段日子里,就覺得,總有一個似清晰又朦朧的身影,不時地在自己眼前晃動,想揮去,卻又揮不掉。漸漸,他覺得難以承受這種心理的折磨,他覺得,不把心事向對方吐露,實在寢食難安。

            在一個星光燦爛的秋夜,他成功地把其中的一位姑娘約到生產隊之外,說是就隊里知青的問題交流一下看法,而那姑娘竟也爽快地答應了,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勝利。他們沿著通往北山黎村的小路,緩步走著,四周并沒有高大的木麻黃等樹,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透過星光,還能看到小路兩旁那塊被男知青稱為“沙面”的綠草地,涼風輕輕地吹,秋蟲在草樹中發出低聲的鳴響,多么美好的夜晚!他們在談論著,從學校,從農場,從14隊,從知青生活,都可以找到話題。漸漸,B知青覺得身邊這位姑娘,其實也是健談的,盡管談話的內容還欠缺十分的融洽。上述的談話,我們不打算作詳細的記述了,或許可以看作是B知青的幌子吧。

            在快要走近北山的地段,他們必須要轉回頭了。走著,走著,B知青的心越跳越厲害,他覺得有些話,如果不說,就會錯過這大好時機了。盡管是在秋夜,他感到他的手心還是出著汗。當他們走到“沙面”時,B知青終于決定停住腳步。姑娘見狀,有點愕然,也停下來。他望著姑娘片刻,鼓足勇氣地問:“我們……可以做朋友嗎?”“什么?”姑娘顯然沒有思想準備,也顯然沒有理解他說話的涵義,“做什么朋友?”這時,B知青也豁出去了,說:“我覺得你很好,想和你做朋友……”這回的意思應該清楚了,姑娘沉默了,低下了頭。時間恐怕只是過去幾秒,但B知青覺得難忍的漫長!姑娘終于抬起頭,緩慢但清晰地說:“現在談戀愛不合適,我們剛剛來農場不久。”“那什么時候合適?”B知青仍不死心,急切地問。“不要談這個事了,我們回去吧!”姑娘說著,已經轉身了。這時,失望沮喪的B知青只好低著頭,隨后跟著。在快進入生產隊時,姑娘又轉過頭,主動地小聲地說:“再見吧。”說著,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們可以想象B知青當夜的心情,一個美麗的夢幻破滅了,而且破滅得那么快!幸好B知青是個意志堅強的人,表面上誰也看不出什么,包括他的那些摯友。過了一段時間,他心中的傷口愈合了,又頑強地生活下去。30年后,在一個少數知青的聚會上,他才把這事說出,這事埋在他心里也夠久的了。至于那姑娘,當年為什么拒絕愛?我們不好去追問,也許她并不喜歡B知青,也許她不打算在農場戀愛結婚,也許她認為談戀愛跟“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有沖突……總之,在當年,在農場那環境,的確扼殺了不少知青們的正當的戀愛,當他(她)們年近30回城后,只得匆匆結婚生子,這是大多數知青的婚姻之路。

            和B知青的經歷有點相似的,就是C知青的經歷了。C知青是個老實巴交的人,當了一段時間的農工后,被領導提拔到伙房當廚工,用現在的職業名稱就是廚師。C知青當上廚工后,應該說對工作是很熱情的,對知青們也是一視同仁的,但是有幾位“頑童”并不這么看,他們認為C知青肯定對某女知青有特別照顧,如分菜時多加了幾片肥豬肉等,不然,何以那女知青會愿意對他多說幾句話?別人的這一發現,使得C知青也不禁自我反省。誰知這一反省,卻使他有意無意地讓那女知青的青春倩影留在了自己的腦海中,漸漸就揮之不去了!而在隨后的時間,當他再有機會和她談話時,他已經變得動機不純,甚至不該出現的語病也顯得頻繁了。

            如果是現在的編劇家,劇情發展到這里,正是大肆“戲說”的好時候,然而,我是個忠于歷史的作家,雖然我也懂得如何去發揮“三角”“四角”之類的關系,去設計“毀容”“殉情”等情節,但歷史并不是這樣!就在C知青有了某種朦朧的意識,就在他盤算著如何走下一步棋子的時候,某天黃昏,夕陽西下,他一如既往在伙房分著飯菜,一位女知青拿著兩個飯盤來打飯,而其中一個,他是十分熟悉的。他故作隨意地問:“某某還沒有收工嗎?”“她到場部還沒回來。”“到場部?……”“她去寫證明,明天回廣州,她要回廣州結婚了。”說話的人除了帶有一點羨慕之外,完全沒有覺察到眼前這位年輕的男廚工臉部表情的變化,打完飯后,她就匆匆離去了……這個時候,C知青的臉部表情會是怎么樣的?如果我能形容出來,那我就是在騙你,我其實并不知道,唯一可以猜測的是,C知青余下的工作肯定出現不少錯誤,如把3両飯當作5両飯,把咸菜當作腐乳等。

            余下的故事,我想我也不必要繼續往下寫了,事實上這里就是故事的高潮和結局!現代人有時也哀嘆:“愛人要結婚,新郎不是我。”但那往往如同唱歌,唱后即忘,而C知青“心頭上的痛”,則卻不是三兩天可以消失的。可憐C知青的故事,剛剛開了頭,又要結束,多么沒趣!至于那位女知青的選擇,肯定是明智之舉,更何況,她還不知道有人在暗戀著自己呢。數十年后,女知青在一次聚會中還向作者訴苦:當年,她因要嫁給一位廣州人,而受到農場領導的批評和阻攔,說她不肯扎根農場,想辦法往外走……

            講完B知青、C知青的并無多少情節的故事,下面要講講D知青的故事了,而這故事或許會曲折纏綿一些。知青們到農場后,大概是第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五位男知青到水庫游泳歸來,離隊里的集體伙房十來米遠,即聞到有點飯菜的香味。晚上吃什么菜?他們想知道。于是,他們拐到伙房那兒,順便探探消息。伙房的旁邊有一間茅屋,里面有一個大石磨,用來磨米磨豆等。石磨由一根吊在屋梁的木杠推動,這種原始的生活工具在廣州是看不到的。他們遠遠看到,有一位小姑娘正在那兒推著磨,這本是不足為奇的事,但是,當他們說著話,哼著小調走近那磨房時,突然,他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并且全都靜了下來。發生了什么事?……

            原來,他們看到了這樣一幅圖景:一位長得非常漂亮可愛的小姑娘,正在推磨磨著黃豆!這小姑娘大概也有十五六歲,穿著樸素但很整潔,身材苗條但已顯出玲瓏的曲線,黑發齊耳,微微曲卷,瓜子臉面,雙頰粉紅,一對丹鳳眼水靈而有神采,鼻子嘴唇都充滿秀氣,由于她在推著磨,額上泛著絲絲汗光,又透露出一種嬌喘的美態。說她是山村女孩,卻又帶有城里姑娘的氣質,集健康、美麗、清純于一身。……用了這么多令人羨慕的字眼來形容眼前這位小姑娘,會不會故作夸張?不!且看那幾位男青年,呆呆地站立著,毫不掩飾地欣賞著正在推磨的她,不時交換著驚艷的目光。

            那姑娘開始時并不在意,以為知青們剛來,對這種推磨感到陌生并引起興趣,她依然略帶甜美的微笑在推著磨。但是,過了一會兒,她有所發現了,覺得那五雙眼睛并不是注視在那石磨,而是落在自己的臉上、身上。她的臉色變得更紅了,雙手的動作也有些錯亂。看到她的變化,那幾位男兒也醒悟自己失態了,于是,故意找話說:“呵,推這磨很辛苦吧,要不要幫幫你呀?”“你叫什么名字呵?”“今天不用上學嗎?”“真乖,星期天幫媽媽干活,你媽媽是誰呀?”……這些蹩腳的虛偽的問話,連他們自己也感到可笑。小姑娘連忙收拾好東西,紅著臉,低著頭,離開了。幾位男兒望這她的背影,悵然若失。

            回到宿舍后,他們開始切切私語,引起其他知青的猜疑;飯后,他們借口到“沙面”散步,躺在那塊柔軟的草地上,可以毫無顧忌地談論那推磨的姑娘:

            “那是誰家的女兒?”

            “怎么前幾天沒看到她?”

            “想不到在這山村也有這樣漂亮的姑娘!”

            “不管她叫什么,我們給她起一個名字吧!”

            “叫什么好?”

            “叫玫瑰……要么,水仙。”

            “不,太俗氣了,不要花呀草的。”

            “那么,小燕子,怎樣?”

            “不好!我看,就叫小鳳凰吧,有句話不是說山溝里飛出金鳳凰嗎?”

            “小鳳凰?……好,不錯,就叫小鳳凰!”

            兩天后,他們已經打聽到,原來,小鳳凰是老工人林阿姨的女兒,還在場部的中學讀書呢,在學校住宿,星期六才回家。如果沒有其他的事變,那幾位知青也會漸漸淡忘這一“艷遇”,因為你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去接近林家的。但偏偏造物主似有意安排,半年后,即19695月,那幾位知青一起被調到苗圃班,與林阿姨成了同班的工友!而偏偏這個林阿姨,又是個非常熱心腸的人,當時大概40來歲,常穿一身黑衣服,身體雖較瘦弱,但刻苦耐勞,說一口帶陽江縣口音的粵語,臉上時帶笑容。不用多久,林阿姨就和那幾位知青相處得很熟了。林阿姨有什么好吃的,如番薯、木薯、糖水、菜粥甚至殺只雞宰只鵝等,都邀他們幾個到她的小伙房去吃。而他們要加餐,也不用在宿舍外壘個土灶,凄凄涼涼地煮了,他們可以到林阿姨的小伙房里煮,灶頭、柴草,以及鍋碗瓢盤都有現成的,他們幾位如同有了一個家一樣。更重要的是,他們因此可以和小鳳凰接近,并且相熟,可以面對面地欣賞她的容貌,傾聽她那柔美的說話聲以及銀鈴般的笑聲。

            清純的小鳳凰當然只把這幾位知青看作大哥哥,而老實說,那幾位知青也只能把她看作小妹妹,不過,凡事也有例外,那幾位知青中年齡最小的一位,姑且叫他D知青,其實僅比小鳳凰大那么三四歲。在那年的暑假期間,小鳳凰一直呆在家,和他們的接觸就更多了。漸漸地,D知青覺得,怎么小鳳凰的身影,不時地會浮現在自己眼前?為什么總有一種想和她多些見面多些交談的沖動?他真的更多地與她說話,與她獨處,性情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古怪的變化。D知青年紀還輕,大概自己也弄不清這是一種什么感情,不過,他的同伴作為旁觀者,不會不明白他已經漸漸走進了一個他自己編織的情網之中。

            在一個炎熱的夏夜,天上有一鉤彎月,他們幾個人,在生產隊的冗長的例會之后,又走到“沙面”,坐在草地上,他們要召開一個嚴肅的會議。

            “你真的要和小鳳凰談戀愛?”他們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說不清……D知青喃喃地答道。

            “她還是個學生。”

            “她還是個小女孩。”

            “你想過發展下去的后果嗎?”

            “你總不至于和一位職工子女談戀愛,將來娶她為妻吧?”

            “娶個職工子女,你要一輩子留在農場的!”  

            這幾位原先也盛贊小鳳凰的家伙,此刻似乎都變成了道貌岸然的理學家,只講“理性”不講“人性”。而D知青此刻已方寸大亂,不知如何表白,語無倫次地說道:

            “我也知道,你們講得也對,但是我……我也不是跟她談戀愛,你們不要為難她……她一點也不知道,真的,她只是和我談得攏些,……

            這一夜,他們還談了很多,很久,至于有沒有效果,是否能棒打鴛鴦,這個不好說。平心而論,這一對男孩女孩,他們是否已擦出了愛情的火花,還很難定論,但他們異地相識,幾經相處,并由此攪亂了對方的心緒,這是肯定的。如果兩情相悅,發展下去,并無不可;偏偏其他那幾位,從D知青的自身尤其是未來考慮,自以為理智,扮演了封建家長的角色,發起了一場“搶救運動”,其實是違背“人性”的。不過,即使如此,這“搶救運動”還是發起得晚了,因為可怕的后果不久就到來,這會在下一章節中寫到。

            14隊,當時如小鳳凰一般年紀的女孩并不多,而有限的那幾個,全都進入了男知青們的視野之中,并成了某些知青想結識的對象。

            某老工人的女兒,身材略豐,雙眼明亮,性格活潑,男知青們以她名字的諧音,給她起了一個具有俄羅斯特色的名字:瑪莎。男知青E,看在眼里,愛在心上,想結識她而又一時缺乏勇氣。其他男知青都想制造一幕“人間喜劇”,所以極力慫恿他,支持他,并不時向他透露一些“可靠信息”,說瑪莎對他有好感,使E知青如墜五里霧中,自我感覺良好。某日,趁瑪莎獨自在井邊打水,他壯著膽,邀她晚上某時在某防風林幽會。瑪莎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來,E知青已經走遠了。這出“人約黃昏后”的戲劇,當然以E知青失望而落幕,如果不是因為不久開展了一場運動,搞得山河失色,E知青還會向瑪莎發起強大的愛情攻勢的。

            某老工人的女兒,身材苗條,曲線優美,臉如鵝蛋,腮含酒窩,性格開朗,也時時吸引住男知青們的目光。她的腮邊耳旁并不起眼處,有一小疤痕,居然被男知青發現了,本來這并不影響什么,但某一“頑童”卻因此而給她起了一個不雅的綽號:達賴喇嘛,因“疤”在粵語中讀作“喇”音。盡管如此,她的風韻仍吸引了F知青,他幾度躍躍欲試,想和她親近,但一時還沒有機會。有些好心人告誡他說:“她的母親比較厲害的,你小心被她罵一頓。”“人家還是未成年少女,你小心他母親告你。”F知青思前想后,還是知難而退。

            這一章,原以為沒什么可寫,不覺寫了這么多,而這一切愛的萌芽,通通都被隨之而來的一場“一打三反運動”扼殺了。

                                  反叛事件

            知青到勇士農場14對后,好事肯定做過一些,這里選取兩件談談。

            1969年某月,有一位老工人得了病,在龍門醫院留醫,需要輸血。在當年,人們包括思想境界較高的老工人,還沒有現在那么開通,輕易不會輸血給別人。但消息傳來,知青們表現得很慷慨,紛紛要求輸血,檢驗之后,蔡為霖、張昌育、潘婉萍三人的血合格,于是,一輛小吉普車把他們送到龍門醫院,他們三人的青春的血液,輸進了老工人的血管之中。不過,有人在做好事,有人卻在干壞事。隊里為了給輸血的知青補補身體,特地送來兩只雞,然而,留在家里的男知青,大概是餓極了,未等蔡為霖、張昌育回來,即宰殺并吃之,只給二人留下有限的幾塊和兩小碗湯,氣得牛哥回來后直罵娘。

            另一件事。大約1970年夏季的某日,老工人林某在水庫邊放牛,見水邊有兩條大魚,似浮似沉,便把它們抓住,想拿回家先放好,為趕時間而從水庫尾蹚水過,不料陷入深處,而他又不熟水性,在水中掙扎。而另一位放牛的老工人也不熟水性,當他喊得人來,林工人已一沉不起。第二天,林工人的尸體浮上水面,其他老工人都不敢打撈,又是知青如蔡為霖等下水,游至尸體處,將它推到岸邊,這種人道主義的勇敢,值得歌頌一番吧。林工人下葬時,領導職工還開了個小型的追悼會,悼詞則由知青黃汝好撰寫。那篇悼詞實在不好寫,因為林工人不象張思德或雷鋒,他似乎不算“因公犧牲”,只有初二學歷的黃知青絞盡腦汁,總算找到了林工人的一處“閃光點”:即使被淹死,手里也緊緊握著那把鐮刀,這不是誓死保護集體財產嗎?于是,那篇悼詞總算過得去。

            以上是14隊知青做過的兩件好事,但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下面僅選14隊男知青其中的兩件反叛的壞事重點寫寫。

            知青到農場后,大概才知道,要回家探親,并不是隨時隨地都能做到的,要探親,須等到探親假,場部批準后,方能回家;而探親假,起碼要等滿一年,才獲批準;只有探親假,才能報銷來回的車船費,而這幾十塊錢的車船費,對知青們來說,又是太重要了。因此,一想到要等上一年長,才能見到親人,知青們的內心就發慌。我們還記得,剛到14隊不久,蔡為霖就收到他那七八十歲的爺爺寄來的信,在那茅屋宿舍展讀時,七尺男兒的他,竟邊看邊彈淚,這正應了那句話:“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春去秋來,好不容易熬到了次年的10月。某一天,梁瑞英等人鄭重地寫了一張探親申請書,遞交給隊的領導。隊領導應該把它呈上場部。日子又一天天過去,探親的申請并無消息,梁瑞英等人急了,又去催問:

            “支書,我們的探親申請為什么還沒批下來?”

            支書說:“你們還沒滿一年呀。”

            “怎么沒滿一年?去年11月來,到現在10月,不是剛好一年嗎?”

            這幾位在學校時數學學得不怎么樣,但計算年月卻有自己的一套。

            “就算滿一年也不能全都回去探親呀,總有個先后呀。”

            支書說得很在理,不知他們還有什么辯駁的。

            “那我們是最先寫申請的,當然先批準我們。”

            原來這幾位10月份就寫申請交上去,是想占個頭位,忽然覺得他們太可愛了。

            “再說,探親假也不是肯定一年一次……

            支書說這話時,顯得底氣不足。

            “怎么不是一年一次?這是國務院規定的!”

            這幾位平時不讀書不看報,不知是否真的知道國務院有此規定。

            “團首長說了,原則上是一年一次,但不等于肯定一年一次。”

            支書這話說得有些藝術性,一是搬出了兵團首長,讓你意識到自己已是個兵團戰士,要有組織紀律性;二是搬出了“原則上”這個詞,這個詞不僅在當年,時至今日,也還在起著作用,使各項政策有了靈活性。

            談話至此,他們知道,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什么結果,于是,當天晚上及其后幾個晚上,梁瑞英、蔣小元、張保林、黃令邦、傅振玲、傅振舟、梁慧斌、黃汝好、陳東華等人,在宿舍或其他場合密謀,探親不批,怎么辦。最后,他們得出結論:惟有偷跑回廣州!諸位,如果現在要偷跑,應該并不難,有錢有身份證就行,但在當年,你要出門,沒有單位或農村或街道革命委員會開出的證明,你能坐得上車、住得上店嗎?恐怕在半路就被當作流竄犯抓起來了。梁慧斌有哥哥阻止,黃汝好還有些理智,陳東華膽小怕事,此三者都表示不敢或不便參與,最后就剩下前6位鐵桿分子。

            10月底的某一個凌晨,梁瑞英、蔣小元、張保林等6位同宿舍的知青,把唯一留守的陳東華叫醒,除了囑咐他保守秘密,還向他交代了“后事”,如何應對領導,如何保管財物等。老實的陳東華也爽快地答應了。于是,這6人趁著夜色,偷偷走出了生產隊,踏上了通往收獲農場的路。

            步行兩個多小時后,他們來到了海康縣的收獲農場場部,在那里,有一班車去海康縣的龍門鎮。因是短途車,沒有證明也能買上票,于是,他們坐車到了龍門。龍門也有班車到海康縣城,買票也不用證明,于是,他們又到了海康縣城,時間已是下午。而此時,他們已買不到去湛江的車票,必須在此過夜了。黃令邦有一位姑婆,住在海康縣城內,他們滿以為可以有落腳過夜的地方。然而,當他們找到姑婆,說明來意,覺悟很高的姑婆當即知道他們是農場的逃兵,姑婆說:“令邦呀,你們偷跑出農場,不行呵,現在回去,向領導認個錯,領導還能原諒你們的。”力勸他們回頭是岸。他們沒有辦法,也為了不連累姑婆,假意答應回去,離開了姑婆家。這時,天漸黑了,他們只得在城里吃了點晚飯。之后該怎么辦?他們茫然了。這時,梁瑞英說:“車又沒有,住的地方也沒有,不如就步行到湛江去!”這一提議,隨即得到大家的贊同。而事實上,他們也只能如此。

            有些地理知識的人應該知道,從海康縣城到湛江,少說也有50公里,以1小時走5公里計算,則要走10個小時,也就是說,要走整整一夜!而他們,正是乘著夜色,順著通往湛江的公路,一直朝北走,到了天將破曉時,他們終于看到了湛江的高樓!這6位知青那一夜的艱辛,不用我形容,讀者也能想象得到吧。

            當他們到達湛江后,一個個已筋疲力盡!然而,回廣州的強烈愿望在支持著他們,使他們還不至倒下。在湛江赤坎的一家小食店,他們吃了一些早點,馬上趕往汽車站,去碰碰運氣,看能否買到回廣州的車票。然而,我們在上文已經交代過了,在當年,沒有證明,連車票也買不到,他們就陷入了這種困境!天!湛江到廣州,整整490公里,除非你有孫悟空的本事,否則,你如何歸返家園?然而,梁瑞英這6人,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有什么辦法?只好學習當年紅軍長征,念著毛澤東語錄,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連續作戰”的精神,邁開雙腿,又望東而行!

            東面有個什么目標?往東約50公里,是吳川縣城。好家伙,又一個50公里!他們只有咬緊牙關,邁著象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走著。到了下午,在接近吳川縣城時,他們遇到了一輛往陽江的班車,而那車又讓他們上去,這樣,他們總算結束了那段艱苦的長征,在黃昏時到達陽江縣城。

            在一家小飯店吃了晚飯,他們必須休息了,不然的話,就會累出病來。然而,身上沒有證明,如何住店?在城中的某個地方,或公園,或橋底呆一夜?那八成會被當作流竄犯抓起來,那時不僅廣州回不去,還會被送進看守所呢。他們只的往城外走,看到一個小山頭,有些樹木可作遮蔽,又不至太荒蕪,于是,這6位筋疲力盡滿身塵污的小青年,就在那個山頭上,瑟縮地,半睡半醒地度過了難忘的一夜!多年之后,他們想舊地重游,再到那山頭走走,但可惜6人已缺3,也就作罷了。

            次日天剛亮,他們即起,免得被巡邏的民兵發現。那天,他們算幸運,居然能買到去廣州的車票!他們興奮異常,激動得眼含熱淚。于是,那輛雖然破舊但充滿著希望的汽車往東開去,經過恩平、開平,再排隊過九江渡口,不久,又排隊過龍江渡口,然后,經佛山進入廣州。當汽車行走在西郊的珠江大橋時,當他們流著熱淚遠遠望到南方大廈、愛群大廈時,都情不自禁地從心底呼喚著:“啊,廣州,可愛的家,我們又回來了!”

            再說農場方面,突然不見了6位知青,當然成了大新聞。隊領導審問同宿舍的陳東華,他作出很委屈的樣子,說:“我不知道呀,我一早醒來他們都不見了呀。”一個星期后,一封廣州來信擺在隊長的辦公桌上。晚上開大會時,隊長說:“梁瑞英他們6位知青偷跑回廣州了,他們寫來了檢討書。”于是,隊長把信讀出:“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錯誤和挫折教訓了我們,使我們變得聰明起來了。……”聽到這里,知青們都捂著嘴笑。

            梁瑞英等6人,在廣州呆了一個月,才又不得不返回農場,迎接他們的,當然是一番嚴肅的批評教育,不過,更嚴厲的處分還在后頭。

            另一件事,是和一部收音機有關的。農場的文化生活,尤其是生產隊的文化生活,是十分缺乏的,那時,大概隊部里有一份報紙,想了解國內外大事,只能進去看幾眼;一棵大樹上掛著一只高音喇叭,有“重要新聞”或“特大喜訊”時,它也會響起來。除此之外,你會有與世隔絕的感覺。在知青當中,說來慚愧,竟連一部收音機也沒有,這除了窮之外,也和不重視“精神文明”有關。

            1970年元旦,蔡為霖、詹康年、陳賢慶等人到場部玩,特地到了場部唯一的那間商店轉了幾圈。商店里的商品不可能琳瑯滿目,而他們也不可能有購物的樂趣,因為囊中羞澀。盡管如此,隨意的看看也能開開眼界,他們畢竟在一個小村子呆了一年多了。走了一會,陳賢慶在賣收音機的柜臺前站住了。他看到一部木質外殼的兩波段的半導體收音機,價錢是41元,有點喜歡。他覺得,男知青連一部收音機也沒有,這樣思想太閉塞了;另外,數月前他們搬進了瓦房,四五人或七八人住一間,居住條件有了改善,應該講究一點文化生活。盡管那收音機要花掉兩個月個工資,他覺得還是應該買下。于是,在歸途中,他手上就多了那木匣子,當然,口袋卻空虛了。

            回到14隊宿舍里,他們當然先聽為快。當扭開那收音機后,一把與我們國內的播音員“戰斗性”的聲音不同的,柔軟、親切的女聲清晰入耳,使在座數人的精神為之一振。接著,一首與我們聽慣了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等不同風格的歌曲飄出,歌唱者大概叫鄧麗君什么的,總之聽得他們如癡如醉!聽了一會,他們弄明白了,那個電臺,是澳門的陸川臺,不知是否反動電臺,只知道它功率甚大,他們那部簡陋的機子也能收聽得清清楚楚。到了第二天,他們還發現,中午時分,12點至1點,正播出一個廣播連續劇,內容是關于一個叫“美寶”小姐的愛情故事的,光聽了一個中午,又把大家深深吸引住了。之后,每到中午,大家吃完飯后,便集中在陳賢慶他們的宿舍里,等待廣播劇的開場;一小時后,大家興奮地議論著,離開宿舍,那情景,和廣州新華或新星電影院散場時差不多。而到了晚上,那木匣子也是沒有停過,不是播出新聞,就是港臺或外國歌曲音樂,知青們的工余生活大大地豐富了。

            收音機的主人,這回麻煩了!他買收音機的初衷,可以對天發誓,雖不是為了學習社論,為了斗私批修,但也決不是為了收聽境外電臺的新聞、廣播劇和歌曲音樂!現在形成了這種局面,讓他左右為難,不讓大家聽吧,大家已經上了癮,能做到嗎?讓大家繼續聽下去吧,后果不知怎樣?!最后,他還是維持現狀,聽之任之,至于后果,則不去想了。

            由于有了這收音機,他們知道了一些在國內報紙上沒有登載的新聞,思想顯得復雜了;從收音機里,他們又學到了不少港臺的流行歌曲,如《綠島小夜曲》、《一水隔天涯》、《忘不了》、《情人的眼淚》、《路邊的野花不要采》等,秦新仁、梁慧生、梁慧斌、黃令邦、陳賢慶等,也因此而學彈吉他,常常在晚上伴著吉他大聲歌唱,又促使流行歌曲更流行了。這情景持續了幾個月,直到“一打三反”運動的到來。

                                   運動當頭

            19702月間,中共中央發出了《關于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的指示》、《關于反對貪污盜竊、投機倒把的指示》和《關于反對鋪張浪費的通知》,開展了一個“一打三反”運動。諸位,那“反革命破壞活動”“貪污盜竊、投機倒把”以及“鋪張浪費”,該不該“打”,該不該“反”?太應該了,無論過去和現在。但是,在文革期間,這運動那運動,卻都是變了味變了質的運動,都是群眾斗群眾,好人整好人的運動,而這“一打三反”運動,正是一個典型例子,全國各地的知青,都“有幸”參與了這場運動,從中接受了一場政治斗爭的“洗禮”。而勇士農場14隊的知青們,更應對這場運動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19703月,又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季節,幾乎兩月不見太陽。就在這樣陰沉的日子里,“一打三反”運動開始了。前面說過,“一打”,就是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三反”,就是反“貪污盜竊、投機倒把”“鋪張浪費”。于是,白天勞動,而天天晚上則要開會,傳達指示,學習社論,背后檢舉,互相揭發,氣氛越來越緊張了。知青到農場已經一年半,自然不可以置身事外,每天晚上也得在那大茅房內坐著、聽著,有時也得說上幾句。對照那“打”“反”的內容,也有些沾邊的,如“盜竊”,你不是干過偷雞摸狗的事嗎?如“鋪張浪費”,你不是經常把一碗干飯倒在地上讓雞或豬去吃嗎?還有那偷跑回廣州的事,收聽境外電臺的事,大唱港臺流行歌曲的事,是否也和“反革命破壞活動”沾點邊?……總之,知青們覺得自己也應有一些須要“打”和“反”的行為,已經準備接受批判了。

            果然不出所料,運動開始后不久,隊里出現了大字報!這號東西,是毛澤東提倡也運用過的,一紙就可以弄垮劉少奇,知青們于文革之初在廣州已見得多了,想不到在雷州半島的這個邊遠的生產隊,也時興這一套!大字報自然是有點文化的人所寫,當然也有針對知青的,記得其中一張,質問道:那幾位高中生晚飯后常到生產隊往北山的那一塊草地,“你們在那密謀什么”?這真是難以回答的問題!另一張寫道:男知青“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是誰提供的食物?是誰想要腐蝕知青?這就更是難以回答的問題了!……

            然而,似乎運動一開始,矛頭并不是主要對著知青,而是要“擒賊先擒王”,挖出一些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毛澤東曾經說過,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一個生產隊,少說也有一百來號人,那能沒有反革命分子?隊里原來就有一位姓鄒的老工人,據說解放前是地主,文革開始后已定為“階級敵人”,完全可以拉出來斗爭一番,走走過場。然而,這已是一只“死老虎”,再斗已無意思,上頭指示要繼續揭發,務必把那些隱藏極深的“階級敵人”挖出。如此一來,梁瑞英、陳賢慶、梁慧生、張保林等有點“劣跡”的知青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氣。

            隨著運動的深入,有三位老工人的名字出現在大字報上,很快,已經站在了“階級敵人”的圈子邊緣。

            第一位姓周,40來歲,徐聞當地人。平時他工作積極,爭挑重擔,而且性格開朗,喜歡唱幾句黎歌。他身體很好,大概經常喝一點酒,所以臉總是紅紅的,男知青們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叫“關公”。關公犯了什么事?原來,經揭發,他在解放前當過村里的保長,“挑動”過與鄰村的械斗!對于解放前后出生的知青來說,保長是個多大的官,實在不甚了了,然而,領導告訴我們,保長就是欺壓民眾的階級敵人!這給知青們上了一堂深刻的階級教育課,原來關公平時表現得那么好,都是偽裝的,階級敵人多么狡猾啊!

            第二位姓李,大概不到40歲,寶安縣人,在隊里當木工。如今的中國人,如果長得有幾分象歐美人,那就太值得自豪了,甚至可以利用那長相去謀利,江西不是有一個凡人,因為長得象歐美人,他便自稱是“德國牙醫”,居然混了多年,牟取暴利數千萬嗎?然而,回到30年前,情況又不一樣了。李工人應是中國人,但他長得的確又象歐美人:個子高高的,頭發卷卷的,眼睛深深的,鼻子鉤鉤的!諸位,這個模樣,能算東方人嗎?難怪知青一到14隊,就知道他的綽號叫“美國佬”。按理說,這美國佬1952年到農場時就是那個模樣,但十幾年也沒有把他挖出來,到了“一打三反”運動,大概工人的覺悟提高了,揭發出他可能是美國或英國派來我國的間諜,因此非打擊不可。

            第三位是誰?竟然是前面提到過的林阿姨!什么罪行?說到罪行真要命,竟然和男知青有關!在上一章中,我們提到,有幾位男知青調到了苗圃班,和林阿姨同在一起工作,林阿姨是個熱情好客的人,于是,她的小伙房便成了他們的據點,他們也得到林阿姨不少幫助。這應該是一件好事,說明知識青年與貧下中農相結合。在14隊的老工人中,有不少干部和老工人對知青是很關懷愛護的,如李振興夫婦、溫昭雄夫婦、潘金來夫婦、劉志強夫婦、黎達成夫婦、楊以煜夫婦、楊大全夫婦、楊汝榮夫婦等,時至今日,知青們仍忘不了他們的好處。那么,林阿姨對知青的熱情關心,又有什么問題?原來,不知誰人揭發,林阿姨對知青的熱情關心,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那就是要腐蝕知青!使用的是什么計?小恩小惠,如番薯、雞粥之類,外加美人計!美人是誰?便是小鳳凰!在上一章中,大家已經知道了,年少漂亮的小鳳凰得到了那幾位男知青的喜愛,尤其是C知青。而問題的本身,應出現在那幾位“好色”的男知青身上吧,怎么變成了是林阿姨施展的“美人計”?

            在一個濃霧繚繞乍暖還寒的春夜,全隊職工集中在大茅房里開會,氣氛甚為緊張。一會,周、李、林3位工人被民兵帶進會場,站在職工們的前面,氣燈的光映得他們的臉都很慘白,面對著全隊的職工,他們漸漸的低下了腦袋。書記開始說話了:

            “同志們,今天晚上,我們召開全隊職工大會,根據革命群眾的揭發,周某某、李某某、林某某三人,都有嚴重的問題,今晚,希望你們三位坦白從寬,老老實實地交代自己的問題,爭取獲得革命群眾的寬大處理。”

            接著,就是群眾的此起彼伏的呼聲:

            “老實交代問題!”

            “要相信群眾相信黨!”

            “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前面站著的那三人,昨天還和大家一起勞動,而今天晚上,就成了大家批斗的對象,盡管知青們在廣州也經歷過文革之初的可怕場面,但還是覺得難以接受這一事實。第一晚的焦點,似乎落在兩位男人的身上,姓周的,要他交代解放前在農村當保長時的罪惡;姓李的,要他交代是否美國或英國間諜。由于事隔32年,要把當年斗爭會上的說話都寫出來,已不可能,但我們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兩位男人并不“老實”,姓周的,多是為自己辯護;姓李的,甚少說話,沉默以對。特別要提到的是,當時知青們,包括男女知青,似乎都沒有怎么開口,不是斗爭性不夠強,而是實在被搞懵了,這三位都是好人啊,怎么要挨批斗?散會之后,回到宿舍中,他們仍小聲地議論著,尤其那幾位和林阿姨一家來往密切的男知青,更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

            第二天一早起來,似乎在東邊小伙房一帶有些騷動,男知青們最愛湊熱鬧,大家走過去,在一間小伙房前卻被一些老工人擋住了。

            “出了什么事?”好事的知青如張保林等大聲地問道。

            有位老工人小聲地說:“美國佬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幾位知青驚愕地齊聲問道。

            那位老工人把手放在脖子上,作出一個刎頸的姿勢。

            “啊?……”知青們沉默了,恐怖襲擊著他們的心。但是,最后不看一眼美國佬,又總覺得心有不甘。于是,他們探頭探腦地往那小伙房內看,只見美國佬倒臥在地上,頸部殷紅,附近也有鮮血一灘,再抬頭看,看到那小伙房的墻壁上,也濺滿了血!……

            我們無法得知李工人自殺的全過程,如果要作一番想象的話,可能是這樣的:批斗會上,他一腔悲憤,卻又無從傾訴,他覺得“士可殺不可辱”,他已經選擇了那條道路。批斗會之后,他表面還很平靜,以至妻子也放松警惕。半夜里,他起來,應該是深情而又無奈地望了妻子兒子一會,然后悄悄地來到他工作的木工房,取出一把匕首似的刀,可能他還就著夜光,在磨刀石上磨了一會,用左手拇指試了試,然后再悄悄來到小伙房。他應該取出一壺白酒,豪爽地往嘴里灌,雙眼漸漸噴出了火。他肯定在小伙房狹小的空間里打轉,可能轉了一兩個小時。到了天快亮了,他不得不走了,這時,他莊嚴地,威武地站立著,然后,閉上眼睛,右手緊握利刃,慢慢抬起,猛然,用力往脖上一抹,一腔熱血噴涌而出,一位錚錚漢子慢慢倒下,當他氣絕時,他那雙眼并沒有閉上……因為李工人樣子象歐美人,我想找出一位歐洲或美洲的殉道者作比擬,無奈才疏學淺,一時想不出來,只好從中國的歷史中尋找,我覺得,他死的方式,可以和春秋戰國時的田橫和項羽相比,盡管死的原因并不一樣。

            我們可能會惋惜李工人,為什么要走這條路?忍耐,再忍耐,總會見到光明呀。然而,不是當事人,又怎能體會他當時的心境?我們能指責老舍,指責傅雷嗎?即使身經百戰的大將羅瑞卿,也被逼得從樓上跳下,以此明志,何況那有冤無處訴的小人物李工人?啊,32年后,想起了李工人的死,禁不住多說了幾句。

            李工人一死,形勢更緊張了。盡管人們心里會為他叫屈,但口徑卻又是一致的:他死不悔改,自絕于人民!批斗會依舊在開,斗爭的對象剩下了周工人關公及林阿姨。所不同的是,為了防止再有“階級敵人”自絕于人民“,晚上要由青年人值班監護,不準其二人出外刎頸上吊投河等。

            依然是一個霧氣繚繞的春夜,依然是在那間大茅房,關公要繼續挖掘他當保長時的“罪惡”,以及在農場“偽裝”進步的目的;而批斗林阿姨則有了新的進展,不知誰揭發出,她在解放前,當過國民黨軍的一位連長的小老婆!這下要命了,匪軍連長的小老婆,還不是階級敵人?但我們從她的零零星星的辯白中得知,她年輕時是個窮人家的女兒,長得比較漂亮,被一位國民黨軍的連長強占為妾,這應和喜兒的遭遇一樣吧,只不過她沒變成白毛女罷了。解放后那連長不知所終,她則來徐聞參加墾殖,誰知十余年后,她會遭逢此劫?因為有了這一“臭底”,她利用“美人計”腐蝕知青,又顯得順理成章了。

            “快老實交代,你當連長姨太太時享了多少福?”

            “現在還藏有多少金銀珠寶,快交出來!”

            “說,你從知青那里騙了多少東西?!”

            “快坦白,你向知青說了一些什么反動的話?!”

            “為什么要用女兒去勾引知青?!”

            “你的小伙房是不是腐蝕知青的黑點?!”

            “你那些雞蛋糖水其實就是糖衣炮彈!”

            以上那些批斗的話,都是出自老工人的口,在運動當頭,也容不得你沉默不語,袖手旁觀。我們也很諒解當時工人們的表現,在那個年代,苦大仇深的老工人,又怎能在“階級敵人”面前心慈手軟,喪失階級立場?可喜的是,在這事關知青的“斗爭”中,知青們,尤其是那幾位與林阿姨一家關系密切的男知青,卻沒有誰上臺去揭發她,斗爭她,不是沒有人提示及引導,但他們就是沉默不語,冷眼旁觀,致使有關人士認為他們幾位中毒太深,沒有認清這條毒蛇的本質!

            散會后已10點多鐘,疲勞的人們要睡覺了,何況第二天還要到場部開全場的“牛鬼蛇神”的批斗大會呢。但疲勞歸疲勞,值班監護還得輪下去,出了問題,擔當不起。半夜2點鐘,男知青陳賢慶被別人叫醒,很不情愿地爬起床,穿好衣服,拿著一根棍子,到屋外去,他和職工吳毅同一班,他們私下分工,陳知青看守在周“保長”的門外;吳毅看守在林“姨太”的門外。白天的艱苦勞動,夜晚的連場批斗,凌晨兩三點鐘還得起來值班當看守,使得身體并不很健壯的陳知青身心疲憊不堪,但是,他一想到自己能有看管“牛鬼蛇神”的權利,就覺得這是黨對自己的信任,再說,周“保長”的宿舍就在知青宿舍的對面不遠,看管也容易,因此,再辛苦,也要頂住。幸虧在整整一個小時之中,周“保長”的房內悄然無聲,他可以象電影《平原游擊隊》中的那位看夜的老者那樣,高喊“平安無事啰”。

            好不容易熬到了3點鐘!該交班了。他的下一班是男知青李啟華。陳知青走到他的宿舍,想推門進去,不料,李知青他們警惕性高,把門閂上才睡覺。無奈,陳知青只好隔著窗戶,小聲地喊著:“大口!大口!”

            讀者看到此,可能不明白,何為“大口”?原來李知青相貌的最大特征,就是嘴巴大,對于男人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有道是“男人口大食四方”,雖然他暫時在農場,可食的東西并不太多。陳知青喊了一會,大口仍無反應,急得陳知青只好提高聲調,再喊:“大口!大口!快起床!快起床!”然而,大口依然蒙頭大睡!在此,我們有必要再作些交代:大口李知青來自廣州河南的新窖村,據他說家庭是三代貧農,他是根正苗紅的紅五類。我在這里說了一些現在的青年人無法明白的詞語,我也很難作解釋了,總之,李知青的政治覺悟思想境界是不容懷疑的,他之所以不起床,決不是他拒絕執行“光榮使命”,而是他實在太疲倦了,18歲的青年,在半夜3點鐘,隨意被叫幾聲就醒來,那只能說明他患了神經衰弱癥!

            如果說李知青值得體諒,那么陳知青又有誰可憐?他在半夜3點,叫門不開,叫人不醒,自己又不能一睡了之,站在門外干著急!最后,他已把什么警覺性拋到一邊去了,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地喊,那聲調,已經接近了當年的廣州樂團的男高音歌唱家羅榮炬的最高調,這時,大口李啟華才醒來!他起了床,提著長褲子,半夢半醒地開了門,坐在門邊的一張椅子上,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么。陳知青當然趁機數落他,如何如何地使自己白白多熬了10分鐘……

            “砰!”一聲巨響,就在這個時候爆發。陳、李兩人一驚,猛回頭,只見周“保長”的房門洞開,一條黑影猛沖出門,迅速繞過屋子,向水庫方向跑去。陳、李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事驚呆了,大概5秒鐘之后,才回過神來,大聲喊了起來:“周某某跑了!周某某跑了!……”有些工人已聽到那一聲巨響,紛紛起床察看。原來,周“保長”趁陳、李兩位知青在交接班之際,突然推門而出,向外逃跑了。可見,一個晚上他都是睜著眼睛豎著耳朵注意著外面的一舉一動,尋找逃跑的機會。至于他為什么選擇那個晚上逃跑,很顯然,幾個小時之后,他就要被押解到場部,與全農場的“牛鬼蛇神”一起被批斗,而他認為那是不可容忍的事。

            事情發生后,隊里當然立即派人四處追捕,但黑燈瞎火,山幽林密,如何去尋找?第二天白天,也派人去找,同樣沒有結果。這起“牛鬼蛇神”外逃事件,責任最大的當然是陳、李兩位知青了,當夜,他們就被叫到隊部,由隊領導嚴肅審問。陳、李二人只得從實招來,因為事情的確就是那樣,并非有意放走“階級敵人”。審問到近天亮,隊領導也累了,同時,他們也認為,這兩位不過是來農場不到兩年的廣州知青,應該和解放前在徐聞農村當了幾年保長的周某人沒有什么必然的聯系,還不至于有把他放走的動機。不過,那陳知青,既有和林“姨太”來往較密的問題,且祖籍還與她是同鄉,又有購買收音機收聽“反動電臺”以及大唱港臺流行歌曲的行為,如今又……恐怕不會輕易放過。

            在其后一兩天里,陳知青經常喃喃自語:“關公呀關公,你快回來吧,別讓我受累了!”同伴們看到他的樣子,都以為他受到刺激,得了輕度的精神病。一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還不見周某人的蹤影。到了第三天,傳來了又一個驚人的消息:周某人找到了!就在水庫之上靠近13隊的一條防風林中,他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又一條人命!周工人和李工人的死法不同,但性質是一樣的,他們都是烈性子的真正的男人,可殺不可辱,所以選擇了以死抗爭的方式。當然,李工人死后又比周工人好,天亮即被人發現,當天草草埋葬;而周工人則是3天后才被發現,有些好事而又大膽的知青如梁繼興等,跑到現場,看到周工人的尸體已膨脹腐爛,尸身上爬滿了蛆蟲!這樣的一條腐尸,當然是即時草草掩埋了。

            周工人死了,陳知青的心既悲傷又寬慰,悲傷的是,那的確是一個好人,如此無辜死去,實在有違天理;寬慰的是,周工人外逃,不是頑抗到底,而是去尋死,盡管也叫“自絕于人民”,但對于陳知青來說,則好解釋了,因為他斷沒有理由把周工人放出去尋死吧。不過,回頭一想,他還是很內疚,如果自己看管得緊些,周工人也不至于能死得了吧,這正應了一句成語:“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嗚呼!至于李知青,也沉默了幾天:他對周工人的女兒,我們在上一章提過的瑪莎,甚有好感,一想到她年紀輕輕即失去父親,而且是這樣的一種情況,心里就感到陣陣疼痛。

            “一打三反”運動開展不久,14隊就死了兩位“牛鬼蛇神”,即時轟動全場。這只能說明了,14隊的階級斗爭太復雜太激烈了,同時也說明了,14隊的革命群眾充分發動起來了,使得“牛鬼蛇神”無所遁形。不過,話又說回來,死得人多,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就在發現周工人尸體的當天下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開到了14隊,從車上走下來一位團首長,以及兩位干事,隊里的書記等當然立即迎上前去。之后,團首長與連隊領導在隊部開會,開會的內容我們無從知曉,故不應亂寫,估計也是匯報指示之類。會后,是晚飯時分,團首長在隊領導的陪同下,到知青宿舍來巡視。他們到女知青宿舍的情況,暫不知曉;但到男知青宿舍的情況,卻由梁瑞英、黃汝好等人清楚地記憶下來。

            當時,男知青宿舍里人并不多,可能有的去了打飯,有的去了洗澡,尤其是缺了幾位“知書識禮”的高中生。當團首長來到宿舍時,梁瑞英、黃汝好、張保林等幾位知青正坐在宿舍門前吃飯。幾位知青見到團首長到來,雖不必故作激動親熱狀,至少也應該站起,打聲招呼,問聲好。然而,這幾位年輕人,連最基本的禮節也不懂!他們完全無動于衷,連眼睛也沒有抬起,依然在吃他們的飯,甚至,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張口就把嘴里咀嚼過的、枯黃的菜葉當著首長的面吐在地上!哎,事后,幾位高中生洗澡回來,不得不給那幾位無知無禮的初中生補上一節中華民族禮儀廉恥課,但已于事無補了。再說當時首長的臉肯定由紅轉黑,陪同的隊領導更是異常尷尬,卻又奈何不得。于是,首長一行踱近宿舍內。我們大概已經提及,當時是3月春季,天上霧雨彌漫,地上紅泥粘腳,知青們終日還得勞動,真是一年之中最難熬的日子。老實說,在這樣的天氣之下,除了極愛干凈的女知青,那些男知青恐怕都是得過且過了。而偏偏,首長們見到的,又是骯臟的男知青中最骯臟的一群!他們的蚊帳黃黃黑黑,且東歪西倒;他們的被子如同咸菜,揉作一團堆在床上;他們的衣服隨意掛;他們的鞋襪到處丟……宿舍中彌漫著一股酸臭的霉爛的氣味。久在其中,自然不覺其臭,但從場部來的團首長,突然進入屋內,那能忍受得了?當下,團首長忍不住丟下一句話:“豬窩一樣!”然后,氣沖沖地走了。幾位高中生回來知道了這事,當即哀嘆道:“廣州知青的臉,都被你們幾個丟盡了!”本想“責令”他們亡羊補牢收拾一下,但繼而想想,自己的房間還不是差不多?五十步笑百步罷了,再說,現在收拾又有何用?首長會回來再看看嗎?

            晚上7點正,開會的鐘聲敲響了,大家,當然包括知青們,又齊集在那間大茅房內,前幾天晚上,李工人和周工人還站在講臺前燈火下挨斗,如今已陰陽相隔了。會議開始時,書記在臺上講著一些開場白,那團首長則在場內踱步,大概是檢查一下開會的紀律。這時,又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首長踱著踱著,踱到了男知青梁瑞英的身邊。梁瑞英坐在椅子上,但一條腿卻伸到過道中。本來,首長已踱至身邊,要從過道中經過,你應該把腿縮回去才是,但是梁知青沒有縮,那條腿依然伸出過道;再說首長踱到這里,看到前面橫這一條腿,他應該輕蔑地瞪那不懂規矩行為不端的青年一眼,然后從那條腿上跨過,這動作并不太難做到。然而,當軍人的威嚴再一次受到侮辱時,實在不能再容忍了,當時首長穿著的是一雙大皮鞋,只見那只軍人的強勁用力的腳,猛一抬起,梁知青那條缺少肌肉的瘦腿即飛離過道,梁知青也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這一切,在半秒鐘之內發生,只有坐在梁知青附近的人才能看到那一幕,因為首長踢開那擋道的腿后,依然向前踱步,遠處的人并不知道這邊上演了一幕戲。梁知青當時又怎樣?身旁的知青聽到從他的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幾個音,但不知何意,只有知青梁繼興心有不甘,誓要猜出意思來。終于,在臨近散會時,被他猜到了,那幾個音,原來是用普通話說的“走著瞧吧”!

            首長踱完一圈后,上臺講話了,由于年代久遠,已無法記錄,大概意思是,我們要認清階級斗爭的嚴重性和復雜性,不要因有兩個階級敵人自絕于人民而干擾了“一打三反”運動,階級斗爭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斗爭。此外,他又講了14隊男知青的現狀,已到了危險的邊沿,有不守紀律的,有偷跑回城的,有收聽反動電臺的,有大唱黃色歌曲的,有中了階級敵人糖衣炮彈的……再不好好改造,就會成為反革命分子!

            平心而論,首長說的不是毫無根據的,有些事的確是他們做過的,甚至他們要感激的是,首長始終沒有把他們中的任何一位知青揪上臺去批斗一番,而在當年,這并不需要經過多少程序。此外,首長始終是說他們已到了危險的邊沿,這其實是一種定性,即14隊的男知青,始終還是屬于人民之列,因此,他們所做過的一切,以后都沒有太多的追究。也可能是死了兩位工人,終究不是好事,所以對林阿姨的批斗也漸漸淡化,使得她沒有隨李、周二人而去。運動之后,林阿姨也恢復了自由,知青們深感對不住她,并曾問過林阿姨,當時有沒有自殺的念頭,她感慨地說:“在那個時候,還想到要活下去嗎?早就想到死了。都是女兒,哭著求我:`媽,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不是她,我早就上吊死了!”啊,多懂事的姑娘,多堅強的姑娘!可惜,經此一事,她已經沒有書讀了,早早出來工作,分到了遠離14隊的另一個隊,小鳳凰飛走了,她是含著淚飛走的,而14隊那幾位男知青,尤其是D知青,眼淚則在心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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